连续加了三个晚上的班，林秀芬的眼睛熬得通红。
她把混乱的凭证一张张铺开，用红笔在旁边标注问题。商品编码不统一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藏在数字背后。她发现了几笔奇怪的支出：每月固定有一笔钱从仓库划出，备注写着“损耗”，但实际盘点和系统记录根本对不上。
“林姐，你还没走？”小刘从身后探过头来。
“再看一会儿。”林秀芬没抬头，“你先回吧。”
小刘没动，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数字……怎么对不上？”
“你看这里。”林秀芬指着其中一页，“上个月进了两百件货，实际卖出只有一百五，但系统里显示的损耗只有十件。那四十件去哪了？”
小刘愣了一下：“会不会是记错了？”
“连续三个月都这样。”林秀芬又抽出另外两本凭证，“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人经手——仓库主管周建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小刘看了看林秀芬，欲言又止。
“还有更奇怪的。”林秀芬压低声音，“我查了之前的账目，发现有笔二十万的支出根本没有发票，只有张手写的收据。收据上的签字……你看这个'建'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和周建国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不敢确定。”林秀芬把凭证合上，“但这绝对不只是账目混乱的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她和小刘又偷偷去超市实地观察了几次。每次去，她都特意留意仓库的进出口登记。结果发现，实际进货量和系统录入的进货量确实有差异，而且差额正好和“损耗”对不上。
她基本上确定了。
第四天晚上，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堆凭证发呆。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又亮。她想起张姐把任务交给她时的信任眼神，想起儿子说“妈，你真厉害”时的骄傲表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事她一个人扛不下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刘的电话。
“姐，咋这么晚打电话？”小刘的声音带着困意。
“我想跟你说说超市的事。”林秀芬顿了顿，“我基本上确定了，仓库主管周建国和财务的人联手做假账，挪用公款。那笔'损耗'根本不存在，是他们从系统里套出来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小刘的声音清醒了。
“凭证都在我这里，还有我拍的实物照片。”林秀芬说，“二十万的支出没有发票，每月的损耗对不上数，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姐，你想咋办？”
“我不知道。”林秀芬叹了口气，“如果上报，公司可能会查，我可能会得罪人。但如果不说……这毕竟是犯罪，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姐，这种事不能瞒着。”小刘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这是犯罪，咱们得报警。不对，是得跟公司说，让公司来处理。”
林秀芬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凭证的边缘。
“姐，你怕啥？”小刘继续说，“咱们是凭本事吃饭，又没做亏心事。那帮孙子敢做假账，还怕人说？”
林秀芬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建国每次来仓库时趾高气扬的样子，浮现出张姐把文件夹交给她时信任的眼神，浮现出儿子说要带她去深圳玩时的笑脸。
那些画面转得她头晕。她四十二岁了，找个工作不容易。可让她装着没看见，她也做不到。
二十万。不是什么小数目。那些钱可能是供应商的货款，可能是员工的工资，可能是老板用来周转的资金。而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某些人的口袋里，只因为她多看了一眼账本。
“姐，你在听吗？”小刘问。
“在。”林秀芬睁开眼，“我在想，如果这事闹大了，我会不会丢掉工作。”
“丢了就丢了。”小刘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姐，你有能力，怕啥？”
林秀芬没接话。她不是怕，她是累。这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备考，身体早就吃不消了。可让她现在撒手不管，她做不到。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明天去公司汇报。”
“真的？”小刘的声音亮了，“姐，我陪你去。”
“嗯。”
挂了电话，林秀芬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她知道，这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整理好的凭证和照片装进文件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前几天坚定了很多。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