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金属被碾碎的闷响,连成一片。
洛清晚没回头。
脚下发力,身形像灰影般在废墟间疾穿。左臂伤口渗血,顾不上了。识海裂痕作痛,也顾不上了。
得快。
身后那东西,感觉不对。不是妖兽魔物,甚至不像“生灵”。那是更本质的“缺失”。井底低语,恐怕只是它沉睡时漏出的一丝气息。
现在,它醒了。
而且盯上她了。
为什么?寂灭剑意?棱镜气息?不知道。也没空想。
前方岔路。拱形通道宽敞,窄道隐蔽。她只顿了一瞬。
身后碎裂声,忽然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
洛清晚寒毛炸起。它停下的位置,离她刚才藏身处至少三百丈。三百丈,它爬了多久?十息?
太快了。
她猛地扭头瞥去。
拱形通道入口,地面在“消失”。
暗银色金属地板,颜色迅速褪去,质地灰败酥脆,然后无声崩解成粉。不是腐蚀,是“消解”——仿佛那块地板“存在”的资格,被直接剥夺了。
在这片扩大的“缺失”中央,一团难以形容的轮廓,正从地面缓缓“升”起。
没有固定形状。
像最浓稠的阴影,又像空间的“窟窿”。边缘蠕动变化,不反射也不吸收光——光线照到附近,就直接“断”了。
它没有眼睛。
但洛清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不是视线,是更根本的“锁定”。她这个人,她的星力,她的剑,所有“存在”,都被某种规则标定了。
温度没变。
光线没暗。
可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星力运转,滞涩了。不是压制,是流转“路径”正被缓慢“擦除”。经脉里灰紫色星力像陷进泥沼,每进一寸都费劲。
更心悸的是剑。
戮星剑锋依旧冷锐。
可她心里冒出荒谬怀疑——这剑,真还能“斩”吗?“锋利”这概念本身,在那东西面前,会不会也被消解?
井口周围金属正肉眼可见地锈蚀剥落。大块金属板泛起灰白霉斑,碎裂坍塌,化灰。不是破坏,是从内部失去所有“结构”,回归尘埃。
阴影轮廓还在上升。
它下方地面,已成直径超十丈的“虚无”坑洞。边缘不断蔓延,吞噬接触的一切。
蚀影棱镜……恐怕只是这东西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投影。
不。
连投影都算不上。
顶多是它污染过的一缕气息,沾在碎片上。
这才是“源初之影”?
或者说,是它残缺的一部分?
念头闪过,洛清晚已决定。
跑!
硬抗是找死。全盛时期也没用,面对这种层面上的东西,除了逃,没第二种选择。
她没选通道,也没选窄道。
身体一矮,直接撞向侧面金属墙壁!
“轰!”
墙壁被肩膀撞出窟窿。后面是倾斜向下的维修管道,内壁布满干瘪能量管线残骸。
她钻进去,手脚并用地向下滑。
几乎同时。
岔路口那团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移动。
是它“存在”的位置,发生了跳跃。
前一瞬还在入口,下一瞬,已在洛清晚刚才站过的岔路口。中间三百丈,仿佛被直接“抹除”。没有过程,像它本就该在那儿。
阴影下方,地面无声消解。
它“面”朝墙壁窟窿,停顿半息。
然后,那片蠕动轮廓,开始缓缓“流”入窟窿。
速度不快。
但所过之处,金属管壁、管线残骸、万年积灰,都迅速灰败崩解。管道在它身后无声扩大坍塌,变成一条被“虚无”侵蚀出的疤痕。
洛清晚在管道里下滑近百丈。
管道折转水平。她落地弹起,向前疾奔。
不用回头。
能感觉到。
那东西,跟进来了。而且距离在拉近。
不是它变快,是这条管道正在被“消化”。前方堵塞的拐角,金属结构自发扭曲软化,像融化的蜡向两侧分开,为它让出笔直通道。
它在改造环境。
或者说,让环境“适应”它的存在。
洛清晚牙关咬紧。
这样逃不掉。
这东西的移动方式,违背常理。不是“追赶”,是“覆盖”。只要被标记,它就能消解中间障碍,不断缩短距离。
得出去。
到开阔复杂的地方,或许还能周旋。
目光扫过侧壁,锁定一处颜色略浅的接缝。维修管道连接外部的检修口,通常用合金封板封闭。
就这里。
脚下发力前冲,右手反握戮星剑,剑尖对准接缝狠刺!
“嗤——”
剑锋没入三寸,卡住。
封板比预想厚。
左手抵住剑柄末端,全身星力灌注。灰紫寂灭剑意顺剑身涌入接缝,不是切割,是“侵蚀”——用更霸道的“寂灭”,对抗金属结构。
封板内部“咔嚓”微响。
剑身又进两寸。
还不够。
身后,管道深处,那股“缺失”感已迫近三十丈内。内壁大面积剥落灰化,像被抽干生命力的树皮。
洛清晚眼神一厉。
索性不拔剑了。
松开剑柄,身体后仰,右脚抬起,用尽全力踹在戮星剑露出的剑镡上!
“铛——!!!”
巨响在狭窄管道内炸开,震得耳膜生疼。
戮星剑被踹得彻底贯入接缝,剑尖从另一侧透出半尺。封板中央以剑身为心,蛛网裂纹瞬间蔓延。
再抬脚。
第二脚。
“轰隆!”
封板向内崩飞。外面是堆满巨型金属构件的废墟广场。昏暗天光从极高穹顶裂缝渗下,笼罩一片惨淡灰白。
洛清晚抓住飞回的戮星剑,纵身跃出。
人在半空,目光已扫过广场。
另一端约两百丈外,是几座倒塌半边的塔楼残骸。残骸间有狭窄缝隙。更远处,似有通往其他区域的拱门。
就那里。
落地,脚尖一点,身形朝塔楼残骸疾射。
刚冲出不到五十丈。
身后,她跃出的管道出口处,暗银色金属边缘开始无声消融扩大。不是洞口被撑开,是洞口本身在“消失”。很快,直径超两丈、边缘蠕动扩大的虚无窟窿,出现在广场侧壁。
那团阴影轮廓,从窟窿里“流”出。
它没立刻追击。
停在窟窿边缘,蠕动“身躯”微微转向洛清晚逃离方向。
然后,开始“生长”。
不是变大。
是它下方接触到的广场地面,以它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一圈圈灰败“波纹”。波纹所过,地面迅速失去光泽,酥脆灰白。金属砖一块接一块崩解成粉,露出古老岩层。岩层也没撑多久,同样风化消弭。
它所在区域,正变成不断扩大的“虚无”领域。
领域内,连“存在”本身,都在被缓慢抹除。
洛清晚已冲到塔楼残骸前。
回头瞥了一眼。
瞳孔骤缩。
那东西没追上来。
但广场地面,正在它脚下不断“消失”。照这速度,最多二十息,整个广场都会被灰败波纹覆盖。波纹前沿,离她已不足百丈。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来时经过的连接广场的拱形廊道,正发生诡异扭曲。
不是坍塌。
是“结构”本身在崩坏。拱顶向内凹陷,墙壁像融化的蜡流淌下来,封死通道。仿佛整个“源点”废墟,都因核心存在的苏醒,从内部瓦解。
前路……在消失。
后路,也在被虚无领域吞噬。
绝境。
真正绝境。
握剑的手骨节发白。识海裂痕刺痛,星力运转越来越滞涩。不能停,停下就是死。目光扫向塔楼残骸缝隙,一咬牙,就要往里钻。
就在此时。
广场另一端,那片尚未被灰败波纹侵蚀的区域,空间泛起水波般涟漪。
涟漪扩散。
几道身影踉跄跌出。
为首黑袍,面容冷峻,腰佩剑。身后四五人,皆法相境,气息紊乱,衣袍沾满尘霾与干涸血迹。
他们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
就同时抬头,看向广场中央——那片不断扩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虚无领域,以及领域中央那团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
然后,目光本能地转向正站在塔楼残骸前、同样望向他们的洛清晚。
时间凝固。
广场上,灰败波纹无声蔓延。
塔楼残骸阴影里,洛清晚握剑,脸色苍白。
另一端,黑袍中年人与法相境追兵,脸上残留着穿过“涡流之眼”的疲惫惊悸,此刻被更大震骇取代。
双方目光,在弥漫消解与绝望气息的废墟广场上,撞在一起。
空气死寂。
只有远处,金属化灰的簌簌声,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