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嚎只持续了半息。
紧接着，是血肉、骨骼、能量和某种更污秽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沉闷又刺耳的爆炸声。
洛清晚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虹刺入的刹那，那股灰暗剑意确实撕裂了缝隙深处某个冰冷滑腻的核心。她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某种“东西”破碎的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山崩海啸般的反冲。
眼魔那庞大的肉山躯体，像一颗灌满腐液的气囊，从内部猛地膨胀、扭曲，然后炸了。
暗红色的污血、碎肉、粘稠的体液，混杂着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整条通道。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洛清晚身上，她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被狂风卷起，身不由己地向后抛飞。
护体剑意在接触的瞬间就彻底溃散。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通道尽头的空间屏障。
不是闷响，是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左肩胛骨大概也碎了。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炸开，喉咙里腥甜上涌，她控制不住地张嘴，一口鲜血混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线。
意识像风中的残烛，猛地一暗，几乎彻底熄灭。
不能昏。
昏了就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她混沌的识海。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涣散，视野里全是晃动的、暗红的影子和飞溅的粘稠液体。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还有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嘶嘶声。
她挂在扭曲变形的空间屏障上，缓缓下滑，在屏障表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混杂着血污和绿色粘液的可怖痕迹。
终于落地。
是侧躺着摔下来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在身下，完全没了知觉。右手里还死死攥着剑柄，但戮星剑的剑身从中折断，前半截不知飞到了哪里，只剩下半截残刃，黯淡无光。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钻心的疼。
但还能动。
这就够了。
她咳着血，用残剑支撑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血泊里撑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她强行咽了回去，满嘴都是铁锈味。
通道里一片狼藉。
眼魔原先盘踞的地方，只剩下一滩不断蠕动、冒着泡的暗红色肉泥，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甜腥腐臭。肉泥中央，偶尔还能看见几颗没有完全炸碎的眼球，兀自微微转动，瞳孔里残留着怨毒的光。
通道壁上的肉瘤和脉管被爆炸撕扯得破烂不堪，粘稠的汁液汩汩流淌。
但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通道尽头。
那里，原本是坚固但混乱扭曲的空间屏障。此刻，屏障被眼魔自爆产生的恐怖能量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
裂口边缘，混乱的光影正在迅速平复、稳定。
短短几息之间，就形成了一道相对平静的、边缘荡漾着水波般涟漪的椭圆形门户。门户内部，不再是巢穴令人作呕的暗红，而是流淌着一种清冷的、不稳定的星光。星光深处，隐约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属于正常星域的源炁波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生门。
洛清晚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绝望深渊里亮了一下。但随即，更沉重的黑暗压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臂软塌塌地垂着，骨头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一截露在外面，沾满了污血。胸前衣襟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她额头冷汗直冒。星力彻底枯竭，经脉干涸刺痛，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识海更是糟糕，眼魔临死前爆发的污染低语和自爆的精神冲击，让她脑子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钉，每一次思考都带来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
比在黑鼠坊地下污水渠里最狼狈的时候，还要糟糕十倍。
不，百倍。
那时候至少还能走，还能挥剑。现在，她连站着，都全靠残剑和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在硬撑。
每动一下，都像在把自己重新撕裂一遍。
身后，那滩眼魔残骸还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更远处，巢穴深处……传来了别的动静。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咆哮。
声音还很远，隔着无数曲折的脉管和肉壁，显得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暴戾与冰冷，让洛清晚残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汗毛倒竖。
那绝不是星核境能有的威压。
法相？
甚至……更高？
巢穴真正的主人，或者更恐怖的东西，被惊动了。
不能再待了。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然后猛地用力一咬。
剧痛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短暂的清明冲散了部分昏沉。她借着这股劲儿，拖着残破的身体，朝着那道星光门户，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倒。
她用手里的半截残剑死死抵住地面，剑尖在粘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断剑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呻吟，剑身上的裂痕似乎又蔓延了几分。
第二步。
左腿膝盖骨大概也裂了，每承受一次体重，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索性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和残剑上，左腿只是虚点着地面，拖着往前走。
一步，一踉跄。
通道并不长，从她所在的位置到门户，不过十几丈距离。放在平时，一个呼吸就能掠过。
现在，却像隔着天堑。
身后的低沉咆哮似乎近了一些，还夹杂着某种庞然大物在脉管中蠕动、挤压肉壁的粘腻声响。通道开始微微震动，头顶不断有碎肉和粘液簌簌落下。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冰冷，不带情绪，只是最简单的指令。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不断收缩，只剩下前方那道摇曳的星光门户，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五丈。
三丈。
一丈。
到了。
她停在门户前，星光映在她惨白如纸、沾满血污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门户另一边的源炁波动更清晰了，虽然混乱，但确实有“外面”的味道。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力气去探查门户对面是否安全。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松开一直死死咬着的下唇，那里早已被咬烂，血肉模糊。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半截残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猛地向前一扑。
扑向那片清冷的星光。
身体穿过门户的瞬间，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熟悉的失重感和空间拉扯感传来，并不强烈，显然这门户已经相对稳定。
星光温柔地吞没了她。
意识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如同绷到极致的弦，啪一声断裂。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了她残存的感知。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几个破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
这次……又会被抛到哪里？
还有……
苏砚那边……
约定的时间……
是不是……早就过了？
黑暗彻底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