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洛清晚发现自己脸朝下趴着,嘴里全是沙土和血腥的涩味。
身下不是巢穴里那种滑腻温热的肉膜,而是某种冰冷、干燥、颗粒感分明的东西。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骨头大概是断了。不止手指,全身都像被拆散了重新胡乱拼凑过,每块骨头都在叫嚣,每寸经脉都干涸得发裂。
她没立刻睁眼。
耳朵先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只有风——或者说,某种类似气流拂过空旷表面的呜咽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活物的窸窣,也没有巢穴深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的蠕动声。
安全?
暂时。
她慢慢掀开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入眼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粉末状的尘埃,在某种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她趴在一个浅坑里,坑缘是同样灰白的、崎岖不平的岩石。抬起头,视野所及,只有更多同样色调的、死气沉沉的地表,延伸向远处低矮的、轮廓模糊的山脊。天空……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黑色的深灰,点缀着几颗格外遥远、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一颗死星。
而且是背阴面,几乎接收不到任何恒星的热量与光辉。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源炁稀薄得近乎于无,温度低得能让凡俗血液瞬间凝固。但对此刻的她来说,这里安静,没有立刻扑上来的怪物,已经是难得的喘息之地。
她咳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更多的血沫,带着内脏碎片特有的腥甜。伤得太重了。左臂软塌塌地歪在身侧,肩胛骨可能碎了。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有一根差点戳进肺里。经脉里空荡荡的,星力枯竭得像旱季的河床,识海也一片混乱,残留着被眼魔凝视和自爆冲击后的刺痛与嗡鸣。
动不了。
根本动不了。
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她只能维持着这个狼狈的趴伏姿势,脸颊贴着冰冷的星尘,感受着生命力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和心跳,缓慢而坚定地流逝。这样下去,不用半个时辰,她就会彻底冻僵,血液凝固,变成这死星表面又一具不起眼的“尘埃”。
不能死。
这个念头冰冷而坚硬,像一块沉在心底的石头。她还有名单没划完,还有仇没报,还有……苏砚那边,约定的时间。
虽然大概率是过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身体动不了,但意识还能勉强运转。《戮星剑诀》残篇里的内容,如同刻在骨头上的文字,一页页在混乱的识海中翻过。大部分功法需要特定的环境、资源,或者至少需要修士能盘坐调息,引导星力。
她现在一样都做不到。
只有最后面,记载在角落、字迹都快磨灭的那一小段——“星尘汲养法”。创造这法门的前辈,大概也是个倒霉透顶、沦落到绝境的家伙。原理粗暴简单:将自身视为一个极度饥渴、破损严重的容器,放弃主动吸纳,改为被动地、缓慢地“吸附”周围一切可能蕴含微弱能量的东西——死寂星辰亿万年来积累的星尘本身,宇宙中无处不在的、稀薄到极致的辐射,甚至……星辰尸体缓慢散逸的、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余温”。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修炼这法子,别说进步,能维持伤势不恶化、吊住一口气,都算老天开眼。而且过程极其痛苦,如同用最粗糙的砂纸,一点点打磨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
洛清晚没有选择。
她开始尝试。意念艰难地沉入几乎停滞的丹田,那里,黯淡的七杀剑核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她不去管它,只是竭力放松——如果全身剧痛下的僵硬也算放松的话——然后,按照法门记载的,将自身的气息、意念,乃至求生的本能,都向外弥散出一丝丝。
不是吸纳,是“邀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乞讨”。
向这片死寂的、冰冷的、毫无回应的天地,乞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能量,用来修补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起初毫无反应。
只有寒冷,无边无际的寒冷,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失血和重伤让她的体温迅速流失,意识又开始模糊。她咬紧牙,舌尖抵住上颚,用刺痛维持清醒,继续那笨拙而徒劳的“弥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她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不是热,也不是能量涌入的舒畅。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凉的“痒”,从接触星尘的皮肤表面传来。仿佛有亿万颗看不见的、冰冷的尘埃,正极其缓慢地,试图穿过皮肤破损处,渗入她的身体。
同时,头顶那片沉黑天幕中,那几颗遥远星辰投下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似乎也产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偏折”,极其微小的一缕,落在了她身上。
能量微弱得可怜。
但确实有了。
星尘汲养法,开始起效了。
洛清晚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她维持着意念的弥散,任由那微弱到极致的冰凉能量,如同最纤细的溪流,渗入干涸龟裂的经脉,开始一点一点,修补那些可怕的破损。
过程慢得令人绝望。
痛苦却丝毫不减。每一次能量的渗入,都像冰冷的钢针在经脉内壁上刮擦。她全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瞬间又在低温下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更浓的血腥味。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只有偶尔剧烈收缩的瞳孔,和指尖因极度用力而抠进星尘的细微动作,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
时间失去了意义。
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剧痛、寒冷、缓慢修复带来的微弱麻痒,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将她的神智搅成一团混沌。就在这混沌的深处,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或许是因为在虚无间隙和域外巢穴边缘走了一遭,生死间窥见了更高层次的力量与恐怖;或许是因为修为突破到星核后期,对自身与世界的联系有了更本质的触碰;又或许,只是这极致的痛苦与孤寂,剥离了一切外在干扰,让她得以“内视”到某些平时忽略的东西。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而是在意识的混沌之海上,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颜色各异的“线”。它们从她身体——更准确地说,是从她灵魂深处延伸出去,数量繁多,纠缠交织,大部分没入无尽的虚空,不知连接向何方。
因果线。
她以前只能模糊感应到与仇敌之间那些最粗壮、颜色最污浊腥红的线。此刻,在这死寂星辰的背阴面,在濒死与极静之间,她看到了更多。
大部分线是灰暗的,纤细的,几乎难以察觉。
但此刻,有那么几根灰暗的线,正在极其遥远、无法确定方位的星域彼端,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不是仇敌线那种充满恶意、杀意的波动。
而是……痛苦。
绝望。
以及,一种近乎哭泣的、微弱的哀鸣。
洛清晚混沌的意识被这震颤搅动了一下。她本能地排斥,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冰冷的身体和缓慢的疗伤上。但那震颤固执地传来,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震颤,一些更加破碎、混乱的画面碎片,强行挤入了她的感知。
一个平凡的小镇,房屋低矮,炊烟本该袅袅,此刻却只有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哭喊声。很多人的哭喊,男人、女人、孩子,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几道穿着玄天宗制式服饰的身影,在小镇街道上冷漠地行走,翻检,搜寻。他们腰间佩剑,剑鞘上沾着暗红色的、还没干透的东西。
画面猛地一转,聚焦到一个角落。
柴堆后面,蜷缩着一个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衣衫破旧,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灰,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惊恐。她双手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手里攥着一枚护身符。
用粗糙的红绳串着,符牌本身是某种廉价木头雕刻而成,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图案简陋——是一把歪歪扭扭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小剑。
那样式……
洛清晚的心脏,在重伤的胸腔里,猛地一缩。
许多年前,她还不是“洛清晚”,只是玄天宗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一次下山执行最简单的送信任务,途中遇到一个被低阶妖兽袭击、奄奄一息的老农。她随手杀了妖兽,见老农伤势过重,凡人药石难救,便用随身一块边角料木头,草草刻了个带有微弱辟邪安神效果的符牌,塞进老农手里。
老农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没能说出话,只是挤出一个极其艰难、却充满感激的笑容,然后咽了气。
她没停留,转身走了。
那枚粗陋的符牌,那老农感激的笑容,早已被她抛在记忆的尘埃深处,与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相比,微不足道。
可现在……
那少女手中紧攥的护身符,样式竟与当年那块,有七八分相似!
老农感激的笑容,与少女绝望恐惧的面容,在她脑中轰然重叠。
洛清晚猛地睁开了眼。
“咳——!”
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喉咙里呛咳出来,喷在面前的灰白星尘上,触目惊心。她眼神剧烈波动,冰冷的瞳孔深处,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混乱的震颤。
她记得那老农。一个与她前世恩怨毫无瓜葛、萍水相逢的凡人。
难道……
玄天宗,或者她的那些仇敌,在疯狂追查她过往一切踪迹、试图找出她弱点或根脚时,连这种微不足道的、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交集,都不放过?他们找到了那老农的后人?这少女……是因为那枚她随手刻下的符牌,才被盯上?才遭遇这灭顶之灾?
这根因果线传来的痛苦与绝望,是因为……她?
冰封了不知多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
嗤啦——
没有温暖,只有剧烈的、令人烦躁不安的灼痛,和随之升腾起的、带着焦糊味的烟雾。那烟雾弥漫开来,笼罩了她一贯清晰冰冷的思绪。
斩尽负我之人。
这是她重生以来,唯一信奉、唯一践行的铁律。剑锋所向,皆是该杀之人,皆是该断之因果。
那这些呢?
这些被她的复仇行动无意间卷入,像灰尘一样被波及、被碾碎的……“无辜”呢?
他们算什么?
星尘依旧冰冷,死星依旧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咳嗽声,和那无声无息、却仿佛响彻灵魂的诘问,在空旷的背阴面,孤独地回荡。
斩尽负我之人……
那这些被无意卷入、因我而遭难的“无辜”呢?
第五卷:业火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