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苦守虔州,援绝势穷
赣州,古名虔州。
它扼五岭之要冲,是闽、粤、湘、赣四省往来的锁钥。自隆武还在汀州之时,兵部尚书杨廷麟、总督万元吉便把这里当成了东南抗清的一根支柱。隆武殉国的消息传来,赣州就成了孤棋:东、北两面州县尽落清军之手,南边通往广东的道路也时断时续,像一条细得随时会绷断的线。
围城已经旷日持久。
主持守城的杨廷麟,本是江南名士,以直谏闻名于崇祯朝;万元吉则久历兵事,深知边情。二人一个善收人心,一个熟于调度,把城内官绅、民兵、各路溃散而来的滇军、闽军残部捏合到一起。城中兵力不算雄厚,却上下同气,先后数次击退清军的强攻。
但守城最熬人的从来不是一战之胜负,是时间。
城外的主将是清将金声桓。此人原也是明将,降清之后格外卖力,一心想拿下虔州作为自己的进身资本。他不急于一味硬冲,而是采了长围之策:在城外构筑土垒、挖长壕,把赣州四面兜住,断粮道、绝信使,慢慢耗干城里的气力。
城内粮秣日蹙。
起初还能按口配米,后来米少了,掺上糠麸;糠麸也不足,便搜磨树皮、草根;到了后来,不少士卒一天只能喝上一碗稀粥,腹中空空仍要登陴守垛。城头守兵面有菜色,甲胄上生了锈,不少人的兵器柄都磨得发亮,可只要杨廷麟巡城一过,呼一声“为国死守”,仍有嘶哑的应声从各个垛口响起来。
万元吉曾经多次向肇庆、广州飞檄告急。
那时候桂王还在监国、绍武尚未称帝,岭南二藩正忙着计较正统名分,谁也没有真把赣州的危局当成头等大事。偶有几支援兵从广东开出,走不多远便畏敌而还;少数敢往前闯的,又在半路被金声桓的游骑截杀、击溃。
败报传回赣州,万元吉把文书掼在案上,长叹:“诸公争名号于广州、肇庆,视此城为弃子!虏破虔,则长驱入粤,彼等又安能独全?”
杨廷麟神色沉郁:“非尽是诸公之过。天下溃裂之后,人人各顾地盘,各惜部曲,谁肯把自家兵马来填这孤城的血坑?我们只能靠自己。”
话虽如此,人心也悄悄在变。
有城内富户暗中缒城私通清军,求城破之后保全家产;也有下级军官私下计议,不如献城免祸。杨、二人察觉到暗流,却不敢大肆搜杀——越是危急,妄兴大狱反而会逼反更多人,只能反复登城演说,以忠义激励众人,又把仅存的粮米优先分给最苦的守卒。
顺治三年的深冬,寒雨连绵不断。
冷雨浇在城墙上,砖石滑腻,垛口结着薄冰。士卒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瑟瑟发抖,不少人手脚都生了冻疮。城外清营却在不断增兵:部分从闽省抽来的人马加入金声桓,攻城的准备已经就绪。金声桓判断,赣州的气力,差不多耗尽了。
二、狂澜一掷,巷战虔城
十一月三十日,总攻开始。
清军火炮从几处高地同时轰击,南城的一段城墙被炸开缺口,碎石烟尘冲天而起。金声桓亲督绿营兵、满洲披甲轮番冲锋,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往上涌。杨廷麟披甲立于缺口之后,亲率亲兵堵杀;万元吉分巡四门,哪里吃紧便往哪里奔,连身边的护卫都陆续战死。
缺口数次被堵上,又数次被轰开。
从清晨杀到日斜,守军已经到了极限。饿了多日的人,气力终究有限;加上多处城防同时告急,兵力顾此失彼。外城先破,清兵像潮水一般灌进街巷。
没有崩溃式的大逃亡,却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不少兵卒没有往城门逃,就守在自家驻扎的街口,依托民房、院墙放箭、掷石、持刀死斗;一些城中士绅子弟也拿起刀枪,加入厮杀。每一条巷子都在流血,每一道院墙都成了防线。杀声、哭号、火燃噼啪之声,笼罩整座虔州。
杨廷麟知道大势已去。
他一身血污,从乱兵里杀出一条路,来到城西的清水塘边。左右随从劝他趁乱缒城出走,留身以后再图恢复。杨廷麟摇了摇头:“吾备位大臣,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还往哪里去?”言毕,整了整衣冠,跃入塘水之中殉国。
万元吉退到城南的寒潭渡口。
部下找来了一条小船,请他顺江而下奔粤西。他望着滚滚江水,苦笑道:“为我谢粤中诸公,虔州一失,岭表无北门矣。”他不愿偷生,也投水而死。
同一天殉难的还有一大批文武:郭维经、姚奇胤、黎遂球……或战死、或自裁。也有一些官员、将领被迫出降。
这座苦撑了近一年、牵制了数万清军的孤城,终于陷落。
金声桓入据赣州之后,一面纵兵大掠数日以犒部曲,一面飞报南京与北京报捷。他心里打的算盘很清楚:拿下虔州,粤北门户洞开,下一个就可以顺势向广东进兵,拿更大的功名。只是他此时想不到,仅仅一年多之后,他自己也会反清归明,把赣地再一次拖入战火。
赣州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西江,震动了还在互相较劲的肇庆与广州。可惜来得太迟——绍武朝廷正沉浸在新帝登极的虚骄里,并未认真整备北防;桂王的朝臣也只是虚惊一阵,很快又回到派系争吵之中。危亡的警报,没有真正敲醒岭南。
三、潮起舟山,海隅暗斗
当虔州的血水顺着江河流向南海之时,浙海的局面也暗流汹涌。
鲁王朱以海自钱塘江溃退之后,一直没有得到一块安稳的落脚地。定西侯张名振的水师虽强,却只能驻泊在舟山外围的南田、石浦等岛澳;舟山本岛牢牢握在黄斌卿手里。
黄斌卿此人,是明末一个很典型的海上军阀。
他曾经上书隆武,大谈复海之策,说得慷慨激昂;可一旦手里有了地盘、船只、兵粮,第一念永远是保自家基业。他知道鲁王这块招牌有号召力,却又怕一旦迎王入岛,自己就要交出部分权力;他也知道永历在肇庆即位,却只在文书上虚尊年号,不肯奉调;他忌惮郑成功日渐壮大,又想借郑氏的贸易路线赚银子。
张煌言看得分明。
煌言字玄箸,这时不过三十出头,心思却远较同辈沉静。他不是手握重兵的大将,而是“行人”之官——专司奉使、联络各方。他往来于各个海岛、沿海山寨,像一根线,试着把散碎的义师串起来。
他多次找黄斌卿恳谈。
“今虏势日张,赣城已破,闽粤岌岌。我辈海上诸人,若各划疆自守,互分畛域,无异为虏人分而取之!何不迎鲁王入舟山,合兵通书国姓,闽浙首尾相衔,方可有为?”
黄斌卿嘴上答应,行动上处处推诿。
一会说岛中粮少,供养不起行朝百官;一会说港汊狭窄,容纳不下张名振的大船队;一会又放出风,说郑成功为人雄猜,与之联兵恐反遭吞并。他还悄悄派人散布流言,说张名振“挟王以自重”,说张煌言“外通郑氏有异图”,在鲁王行朝内部制造嫌隙。
鲁王朱以海本身没有多少班底。
他是朱元璋十世孙,命运多舛:国破之后从山东一路南逃,被浙东义士推出来监国,看似尊贵,其实更像一面被各路将领借来用的旗帜。他看得出黄斌卿的猜忌,也依赖张名振的兵力,夹在当中,只能隐忍。
张名振性子刚烈,好几次按不住怒火,想直接发兵打进舟山本岛、强行迎王。每一次,都是张煌言苦苦拉住:“公若先动干戈,同室操戈,正落外人话柄,海上人心一散,便再也聚不起来。缓图之,以待天时。”
煌言心里还有另一层盘算:
浙海不能关起门过日子,必须和闽南的郑成功建立稳固联系。于是他自请为使,挑选两名可靠水手,驾一条快船,冲破清军的沿海警戒,往浯州方向去拜会国姓。
这时的郑成功,还处在艰难的初创期。
他刚刚拒绝清廷的诱降,船只不多,地盘狭小,正忙于收编旧部、筹措粮饷。接到浙海来使,他待张煌言礼数甚厚,二人纵论东南大势,都看清了一件事:抗清的希望在海,不在已经糜烂的内陆;但海不是一两个岛、一两个人就能撑起来的,必须形成犄角。
只是双方都有现实难处。
郑成功要应付福建方面李率泰、佟国器的压力,不敢贸然分兵北上;鲁王这边又被黄斌卿的私心捆住手脚。最后只能定下松散盟约:信使常通,有事相告,互不攻伐,待力量充裕再议合兵。没有轰轰烈烈的誓师,只有风浪之中一份脆弱的默契。
从郑成功寨中辞出,张煌言站在船舷回望大陆。
内陆处处是降旗、是烽火;海面上则是一盘散沙:黄斌卿守着舟山打小算盘,郑成功在闽南艰难扎根,四明山的山寨各自为战,还有不少亦商亦盗的海霸趁乱割据岛礁。这不是“复明”的好局,只是还没有熄灭的余烬。
四、岭表仓皇,永历播迁
赣城陷落的冲击波,终于实实在在撞向两广。
此前绍武与桂王还在为正统互相敌视,甚至已经调兵准备在三水一带开打;赣州败讯一到,两边都慌了。可慌乱之中,他们并没有立刻放下内斗、联手布防北境。
绍武朝廷的苏观生只是象征性派了少量兵马去守北江隘口,大部分兵力仍留广州用来防备肇庆;桂王那边,丁魁楚等人则打着小算盘:实在不行就往西跑,退入广西大山,犯不着为广东拼命。
他们万万没料到李成栋的速度。
李成栋不需要从赣州堂堂正正沿大道南下。他深谙岭南地形,选了一条偏路,带着精锐马步兵绕山疾行,前面细作早已经潜入广州,这才有了上一章里羊城骤破、绍武速亡的惨剧。
广州一丢,肇庆如遭雷击。
瞿式耜拼尽全力劝朱由榔固守肇庆,把两广的力量收拢起来;但丁魁楚、王化澄一干近臣已经被吓破了胆,天天在永历耳边念叨“事急矣,当西幸”。朱由榔本就无雄毅之气,架不住众人撺掇,于是丢下肇庆,溯西江往梧州奔逃。
这一“逃”,就开了永历朝“有事即走”的先例。
在梧州,朱由榔正式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永历元年。名号是立起来了,可朝廷没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没有一支直接听命于天子的强兵,财政仰仗地方官绅捐输,号令出不了西江两岸。
更糟的是人心离散。
不少官员见朝廷一触即溃,悄悄收拾细软,或投降清军,或躲回乡里避祸;有的总兵手握几千兵,坐观成败;就连最早拥戴永历的丁魁楚,也已经暗地派人与李成栋接触,为自己预留后路。瞿式耜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个皇帝,若是只会“播迁”,又怎么号召天下?
他反复上疏,请永历回驻肇庆,以示不忘广东;请设立“五军”,练一支天子亲兵;请严定赏罚,不许诸将自行其是。可奏疏递上去,往往被近臣压下,或者皇帝点头称好,却没有一件真正落地。
永历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宽厚;但乱世需要的不是“宽厚”,是决断。他像一叶被洪流卷着的小舟,被朝臣、被武将、被烽火推着走,很难反过来驾驭局势。
五、风识兴亡,海有遗民
岁暮的东南,天寒水瘦。
从赣江到西江,从钱塘江到泉州湾,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疲惫、悲凉、又不甘的气氛。虔州已矣,绍武已矣;永历刚刚登场就开始逃亡;郑成功在浯州岛小心翼翼积攒实力;鲁王被卡在舟山之外;四明、会稽山中的义寨朝不保夕。
清廷这边,则步步为营。
在北京,多尔衮收到了来自东南的一连串捷报:博洛平定浙闽,金声桓拿下赣州,李成栋袭破广州。他认为大局已定,只是海隅余寇尚在,不足为大患。于是下谕:命佟国器、李率泰镇闽,金声桓镇赣,李成栋镇粤,以降将治南方,满洲重兵则回驻要地,不必处处分散。
多尔衮没有料到两件事:
第一,那些看起来“不足为患”的海上孤火,会燃烧十几年;
第二,他寄予厚望的这批降将,日后会掀起一场惊天的反正风暴。
这天黄昏,在浯州的海寨里,郑成功召集诸将议事。
案上摊着一张粗糙的海图,上面画着泉州、漳州、潮州一带的港汊。有人提议趁清军注意力放在广东,袭取一个沿海县城;有人说还是继续养力,不要轻出;也有人提起赣州殉国的杨、万二公,神色黯然。
郑成功用指尖点了点图上那一片深蓝的洋面,缓缓开口:
“虔州死守近岁,终不免于亡。非其人力不足,乃天下诸路不相救也。我等居海,当以此为鉴。不可以一战之利忘远图,不可以私怨坏大局;然亦不可寄望他人来救我,能救明者,唯有我海上之人。”
帐内静了片刻。
有将领问:“国姓,永历新立,我们要不要奉他的年号?”
郑成功望向帐外翻涌的浪涛。
“隆武是先帝厚恩于我。今隆武已崩,天下正统在桂藩。时机到了,自当奉永历正朔。只是奉年号不等于事事仰仗行朝。他走他的路,我们守我们的海;能合则合,不能合,则各尽心力,不负大明而已。”
帐外,海风呼啸着穿过桅杆。
大陆之上,一个个朝廷来了又倒;而苍茫大海,正悄悄成为南明最后的庇护所。只是这条海路,同样布满礁石、漩涡、背叛与牺牲,没有人能看见终点在哪里。
本章述评
赣州苦守经年,金声桓长围之后破城,杨廷麟、万元吉殉国,岭表北门洞开;浙海黄斌卿挟舟山自固,鲁王行朝进退维谷,张煌言跨海与郑成功定松散之盟;李成栋疾入粤地,绍武覆亡,永历仓皇西走梧州,“播迁”遂成常态。降将镇南之局初定,而海上犄角之势尚虚,东南抗清仍在黑暗中摸索前路。
伏笔:丁魁楚被杀;瞿式耜守桂林;黄斌卿遇刺;张名振迎鲁王入舟山;李、金二将蓄谋反正;郑成功正式奉永历年号。
(全文497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