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幸苍梧,人心摇摇
永历元年的正月,西江之上寒意未消。
朱由榔驻跸梧州,这座桂东重镇成了临时的行在。自从广州陷落、绍武政权灰飞烟灭之后,整个广东大部已经落入李成栋掌中,粤西的门户赤裸裸敞向兵锋。所谓“即皇帝位”,不过是在仓皇奔逃里捡来的一个名分,天子的銮驾寒酸得很:没有六宫完备的仪卫,没有充盈的内帑,随驾朝臣有的连官袍都不全,一路风餐露宿,跟着皇帝溯江而上。
最让瞿式耜忧心的,还不是城外的清兵,而是行朝内部那股暗潮。
最早倡议拥戴桂王的大学士丁魁楚,此刻已经在悄悄给自己找后路。此人久任封疆,老于世故,把官位、身家看得比社稷重得多。当初定策肇庆,他打的主意是“定策元勋”可以永保富贵;如今眼见清兵势如破竹,绍武四十余天便化为乌有,他便暗忖:永历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于是他一面在皇帝面前装出忧国的模样,一面把多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装上大船,准备一旦事急,就找机会向李成栋输诚。
瞿式耜有所风闻,特地找丁魁楚恳谈过一次。
“今主上崎岖岭海,正我辈捐躯报国之时。公为定策首臣,若先怀二心,天下人心将何所寄?”
丁魁楚面上唯唯,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嘴上说“必以死报君”,转身回去,转运财物的船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频繁。
除了丁魁楚,朝臣里还有另一股声音:既然梧州也不安全,不如再往西退,直入桂林,甚至躲进云贵土司地界。不少人已经把家眷先送往桂林,把行朝当成了流动避难所。
瞿式耜反复上疏苦谏:“朝廷不可无根柢。若敌未至而先狂奔,是不战自溃,四方义士谁还肯来相从?粤西尚可有为,梧州是西江咽喉,弃梧则桂门震动。”
可朱由榔的性格,本就偏于柔懦畏怯。他不是天生的昏暴之君,却也没有临危镇乱的魄力。耳边天天环绕着“虏骑旦夕即至”的惊惶议论,他心里便七上八下,对瞿式耜的稳守之议半信半疑。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坏消息接踵而至:李成栋分兵向西,前锋已经抵达德庆,距离梧州不过数日水程;广东各州府望风归附,少数仍在抗命的城邑,都已成孤立的飞地;北面金声桓坐镇赣州,随时可以越岭夹击。
警报一日数至,梧州城内一日三惊。
永历召集群臣廷议,大殿之上吵成一团。有人力主死守;有人大呼立刻移驾;还有人含糊其辞,不置可否,只等着看风向再做选择。瞿式耜声泪俱下,力争不可轻弃梧州;但掌禁军的总兵王坤——一个深受皇帝信任的内监,却极力撺掇西走。王坤不懂兵事,只知道保命要紧,不断在朱由榔耳边吹风:“事急矣!迟则虏舟断江,欲走无路!”
几番拉扯之下,朱由榔终究被恐惧压倒。
他没有采纳瞿式耜固守梧州的方案,下诏:移跸桂林。
銮驾开拔那一日,西江江面上帆影纷乱。文武百官、扈从兵丁、随行家眷挤在大大小小的船上,秩序全无。有人趁乱劫掠,有人悄悄离队逃亡。丁魁楚找了个借口,没有跟着大队伍同往桂林,带着满载珍宝的船队,独自驶往岑溪,准备派人联络李成栋,献上降表。
瞿式耜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御舟,长长叹息。他知道:这一次西奔,又开了一个恶劣先例——往后只要前方稍有风吹草动,行朝第一反应永远是“跑”。但他没有灰心,主动向永历请命:愿留于梧州,收拾溃散之兵,扼守西江,不要让清兵毫无阻碍地长驱入桂。
皇帝允了他的请求,却没有给他多少兵、多少粮。
瞿式耜手里寥寥数千乌合之众,就像一根细弱的栏杆,拦在汹涌而来的浪潮之前。
二、东粤风摧,降路如潮
李成栋拿下广州之后,并没有停下来休整。
这个前闯军将领最懂“兵贵疾而不贵迟”的道理。他不等后方送来更多援兵,立刻把大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留镇广州,清剿粤东、粤北不肯归降的山寨;自领主力溯西江而上,直扑梧州方向。
他的打法很务实:不强行啃每一座坚城,而是以高官厚禄招降明方文武;愿意顺者,保留原职;敢抗拒者,破城之后严加惩处。岭南经过弘光、隆武、绍武几番折腾,许多府县的官员早已心无固志,一见李成栋的旗号,便开城出降。
当然,也有不肯低头的人。
广东布政使朱治𢢀、总兵陈彦忠等少数官员,聚兵于高州、雷州一带,遥奉永历正朔,凭山海之险自守;粤北山区也有不少乡勇结寨抗清。但这些力量互不统属,既没有统一指挥,也得不到行朝的支援,只能在局部骚扰清军,无法形成大的牵制。
李成栋并不把这些零星反抗放在眼里。他的目标很明确:追上永历行朝,摧毁这个新生的朝廷,把两广完整纳入清方版图,给自己挣下一份厚重的功业资本。
就在大军西进路上,丁魁楚的使者到了。
丁魁楚的降书写得谦卑恭顺,备陈自己“早有归命之心”,又许诺献上大批金银、粮米,只求李成栋保他官爵,继续在两广任职。李成栋览书之后,表面上温言答复,许他无事,暗中却对左右说:“此老反复小人,定策时首事于桂藩,转眼便卖主求活,留之必为后患。且他船上金宝如山,正好犒我将士。”
他不动声色,约丁魁楚在岑溪城外相会。
丁魁楚喜出望外,以为富贵可保,亲自带着几个儿子、满载财货赴约。哪知一到营前,伏兵四起,当场把丁魁楚父子拿下。李成栋历数其不忠反复之罪,下令处斩;船上堆积如山的金银、绸缎、珍宝尽数抄没,分赏麾下将士。
消息传到桂林、梧州,行朝上下无不震骇。不少人兔死狐悲,也有人暗自警醒:降清未必就是万全之路,像丁魁楚这样的大员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何况旁人?但仍有一些人抱着侥幸,觉得那只是丁魁楚运气不好,自己未必会重蹈覆辙。
李成栋借丁魁楚之死,也向岭南官绅放出信号:顺我者未必皆荣,逆我者必然受祸;即便主动来降,也要看我要不要留你。
不过,节节胜利的背后,李成栋心里也藏着一股不平。
他自忖从江南打到浙闽,又从闽入粤,破广州、逐永历,两广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可清廷的封赏却不如他预想的丰厚。北京方面命他署两广提督,而巡抚、总督之位却另委他人,许多战功也被归于满洲与别的汉臣名下。这份委屈,此刻还埋在心底,要等时日推移,才会慢慢发酵成惊天的念头。
三、桂垣初震,留守孤忠
永历一行抵达桂林,总算有了一块暂时安身的地方。
桂林是广西重镇,城垣高大,北面有严关、湘漓二水为屏障,比梧州更易固守。但这座城同样问题重重:兵少、饷缺、人心不定,不少士绅也在观望谁能坐得天下。
朱由榔刚喘过一口气,惊魂还没安定,警报又来了:李成栋的游骑已经逼近梧州外围;北面湖南方向,清将孔有德也在调动兵马,隐隐有南下入桂的姿态。两面受敌的阴影,笼罩在桂林上空。
恐慌再一次在行朝蔓延。
以王坤为首的近臣又开始鼓吹:桂林也不安全,最好继续向西,迁到柳州,甚至远走南宁。不少随驾官员立刻附和,他们已经习惯了“敌未至而先谋逃路”的逻辑。
这一回,瞿式耜星夜从梧州赶回桂林,在朝堂之上犯颜强争。
“今日之局,退一步则失一步。若离桂林而奔柳、宁,则人心彻底解体,广西亦将不保!臣愿以留守之任自担,请陛下授权臣整饬兵马,死守桂城;陛下若必欲他幸,亦请留此以系远近之望,万不可闻警即走!”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永历被他说动,终于下了一道诏命:以瞿式耜为桂林留守,总管广西兵马钱粮,主持城防;同时,封焦琏为总兵,协守桂林。
焦琏是一员悍将。他本是粤军出身,久历战阵,为人朴勇,对明室还算忠心。他手里有一支还算能打的部队,成了瞿式耜最倚重的力量。
瞿式耜一旦接下留守重任,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清查府库,把有限粮米统筹分配;安抚城内百姓,严申军纪,不许兵卒扰民;修补城墙、打造器械;又派出使者,四下联络散落在各处的明将、土司,邀他们共保桂省。他不避寒暑,天天登城巡视,和士卒说话,激励众人同守危城。
可权力并不完全在他手上。
永历身边的近臣、内监自成一圈,常常绕过留守府直接发号施令,调兵调粮;一些总兵拥兵自重,阳奉阴违;还有部分土司首鼠两端,哪边势大便倒向哪边。瞿式耜每办一件事,都要耗费几倍心力去协调、去说服。
他给永历上了一道长长的奏疏,里面有一句沉痛的话:“我朝之败,非尽败于虏,败于‘各顾其身’四字也。”
这话,恰恰戳中了南明所有政权的通病。
就在瞿式耜苦心经营桂林的时候,梧州的防线还是撑不住了。李成栋大军压境,守军寡不敌众,梧州城破。清兵继续向西推进,桂林的前哨烽烟已经点燃。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行朝里的逃跑论调又重新抬头。朱由榔本来就没多少定力,在左右不断蛊惑之下,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他嘴上不说要走,暗中已经安排人把家眷、辎重悄悄运往柳州,为下一次“播迁”留好后路。
瞿式耜看在眼里,忧心如焚。他知道:只要皇帝一走,桂林的士气就垮了一半;但他拦得住诏命,拦不住人心深处的恐惧。
四、海隅分势,各有肝肠
大陆烽火连天之时,东南海上依旧是一盘散沙。
闽南浯州,郑成功的势力正在缓慢扩张。
他没有急着打大仗,而是把重心放在三件事上:整军、通洋、择地立脚。他利用郑氏家族多年的海上贸易网络,以通商所得补贴军饷;严明军纪,把旧部、新附之人编为系统的营号;同时派出哨船,探查泉州、厦门一带港湾,寻找一个比浯州更稳固的大本营——后来名震天下的厦门(当时称中左所),已经进入他的视野。
清廷依旧没有放弃招降这颗棋子。
北京不断令郑芝龙写信劝子归顺,使者渡海往来不绝。郑成功每次都复信,辞令委婉,却始终守住底线:要我归降可以,但必须保留水师、不剃发、不调我部远徙;这些条件清廷绝不可能答应,谈判就成了一场漫长的周旋。他借谈判拖延时间,暗地里抓紧积蓄力量,绝不被空话套住。
他心里也在掂量永历的分量。
隆武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先帝,感情最深;永历虽是正统新君,但远在广西,道路阻隔,音讯时断时续,而且这个朝廷内斗不休、屡战屡逃,能不能撑下去还是未知数。所以他此时还没有公开改奉永历年号,只是默许部下遥作关注,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
浙海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鲁王朱以海依旧漂泊在外岛,被黄斌卿死死挡在舟山本岛之外。黄斌卿越来越跋扈,不但拒纳鲁王,还处处排挤张名振,甚至暗中派人袭扰其他岛澳上的义师,把海上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张煌言屡次调解,都收效甚微。煌言深深感到:没有一场彻底的变局,舟山这块地盘就不可能成为抗清的公器。
与此同时,一股暗流正在舟山诸将之间涌动。
黄斌卿为人刻薄寡恩,御下少恩,不少部下早已心怀怨望;另有几位将领如王朝先、顾应祥等,本来就是各路来投的,不甘心久居其下。流言悄悄在岛上传开:黄斌卿为保一己之位,不惜出卖海上义师,甚至暗通清方。真假难辨,但不满已经积得很厚,像一堆干透的柴草,只等一点火星。
张煌言敏锐嗅到了危险。
他私下告诫张名振:“黄公自固太久,众怨已深。一旦有变,恐不是简单的权力之争,会把整个浙海行朝拖入大乱。我们要么设法化其私念为公义,要么早做预备,勿让鲁王受池鱼之祸。”
张名振长叹:“此人利字当头,岂是口舌所能转?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千里之外的四明山,还有王翊等寨据险而守;潮汕沿海,有零星武装自立;还有许多亦商亦盗的海主,看强弱择木而栖。整个东南海疆,就像一堆没有编好的篱笆,缝隙处处,各自为防。
五、大势暗转,伏线深藏
顺治四年的早春,冷暖不定。
从北京的朝堂到岭南的江村,从湘江两岸到万里沧溟,形势正在悄悄画出两条截然不同的曲线。
对清廷而言:江南、浙闽、两广的主要府县大多已经到手;一批降将被安插在南方各省,以汉制汉的方略初见成效;多尔衮以为天下大势已定,剩下的只是剿除“海寇山贼”的收尾工作。他看不到,在这些看似顺服的降将心里,不满、委屈、不甘正在潜滋暗长——金声桓在江西,李成栋在广东,都觉得自己功大赏薄,怀怨日深。
对南明而言:永历朝廷还活着,瞿式耜、焦琏撑起了广西一角;郑成功、鲁王行朝守住了海上阵地;各地还有不少人心怀故国。但致命的弱点丝毫没有改善:没有统一号令,没有牢固根据地,文臣好争,武将惜私,天子缺少镇御之力。
这天夜里,桂林留守府内烛火长明。
瞿式耜伏在案头写奏疏,案边摊着两广舆图。他的幕僚进来,轻声禀报:有细作自广东回来,说李成栋常常独坐帐中,面有愠色,与人谈论功赏,颇有不平之意;又说江西金声桓也和广东方面有密信往来,不知所言何事。
瞿式耜搁下笔,沉吟良久。
“降将之心,最不可测。他们今日为虏前驱,未必明日就不能反戈。但也不可寄予太大指望——彼等若反,多半不是为了大义,是为了一己功名。可以派人潜去探一探口风,却不可把复国的希望全押在他们身上。真正能依靠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兵马与人心。”
几乎同一时刻,远在浯州的郑成功也在和心腹议事。
有人建议:趁李成栋西上、广东空虚,可以派水师袭取潮州一带,得一块滨海地盘。郑成功摇了摇头:“时机还不到。我等根基尚浅,若贸然深入粤地,清军从福建倾巢来攻,我们退无所归。当先固闽海,再图向外;若永历能稳住广西,降将真有异动,那时才是可乘之时。”
他抬眼望向西南,那是永历行朝所在的方向。
“桂藩是今日明室正统,只是路途辽远,虚实难知。可遣人备一份表文,绕道入桂通问,以明尊奉之意,但不必把我们的命脉完全拴在他的进退之上。海是我们的根本,不能忘。”
而舟山外岛,鲁王的舟中,张煌言正就着月光写信。他写给张名振,也写给几位可靠的将领:劝大家忍耐、戒备,不要主动挑起内斗,却也要为黄斌卿之变做好预案。他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清醒:海上不是世外桃源,大陆上“私念胜过大义”的病,同样会漂洋过海传到岛上。
黑暗没有过去,但新的可能性已经在冰层下缓缓流动。没有人能预知:不久之后,金声桓、李成栋的反正风暴,将给奄奄一息的永历朝带来一场短暂而绚烂的回光;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正,最终还是会败在旧病之上——内争、猜忌、各怀私心。
长夜漫漫,潮声不息。历史正走到一个明暗交错的拐点上。
本章述评
永历自梧州移跸桂林,丁魁楚怀二心而降,旋为李成栋所诛;瞿式耜受任留守,苦心整饬桂垣,勉撑西陲危局;李成栋席卷粤地而内怀不平,降将功赏之隙暗生;闽海郑成功稳扎根基、暂未公开奉永历正朔;浙海黄斌卿积怨于诸将,舟山变局之兆已现。明虽残喘,而反正之潜流已在南方降将群中暗暗酝酿。
伏笔:桂林被围;焦琏血战;王坤乱政;黄斌卿遇刺、鲁王入舟山;金声桓发难;李成栋举旗反正;郑成功正式奉永历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