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右积愤,郁极思变
顺治四年的秋冬,江西大地早已饱经兵燹。
自从金声桓领兵拿下赣州,整个江右的大局便看似已定。清廷论功,只授金声桓为江西提督,而把总督、巡抚两缺另委他人:总督章于天,巡抚董学成,都是从北方派来的文臣。兵权虽在金声桓手里,钱粮、人事、奏报之权却牢牢握在督抚衙门。
在金声桓看来,这简直是凉薄。
他本是明季边将,先从左良玉,再归大清;自渡江以来,平九江、破建昌、长围虔州,大小数十战,江西一省差不多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到头来却要屈居两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文臣之下,凡事都要受其掣肘。更让他难堪的是章于天此人,贪而且骄,常常当众轻慢武人,视降将为鹰犬。
金声桓麾下最悍的部将,是王得仁。
王得仁绰号“王杂毛”,原是闯军余部,骁勇善战,性子也烈。他带的兵多是旧部,敢打敢冲,在平赣诸役里出力极多;可朝廷既不给他专阃之位,章、董二人还常常向北京密奏,说“得仁跋扈,恐难制驭”。积怨日久,王得仁每每酒后拍案:“我等为虏出死力,荡一省之地,反不如一白面书生坐享高位!”
二人私下往来渐密,常常屏退左右,在提督府中密谈。
起初还只是发牢骚,后来话题便慢慢滑向了另一个方向——反正归明。
江西境内本就多有遗民。不少退隐的士大夫、散落在山泽的旧官,暗中窥测风向,不断有人找机会游说金、王:“公等力定江右,虏尚猜公;他日狡兔死,走狗烹,安知祸不旋踵?何不反戈南向,重奉大明,建不世之名?”
这些说客里,最有力的是原明大学士姜曰广。
姜曰广是江西新建人,崇祯、弘光两朝旧臣,南京陷落之后潜回乡里,一直暗图恢复。他不急于出头,而是耐心给金声桓剖析利害:“非劝公轻举,乃为公计安危。清以异地之官临公,是不信公;不信公,则今日之功,便是他日之罪。若举义,上可成忠义之名,下可保一方之命。”
话虽入耳,金声桓依旧迟疑。
他不是天生的义士,心里算盘打得复杂:反,则要与整个北方的大清为敌;不反,则功高见忌,祸福难料。他一面虚应姜曰广等人,一面继续借着“剿寇”的名义扩军、囤粮、打造甲仗,把心腹安插到各府县,观望广东、湖广的动静,尤其留意李成栋那边的态度。
而督抚章于天、董学成,竟浑然不觉大难将临。
他们以为金、王不过是“降人求官”,只要多加压制便可驯服;还变本加厉索贿敛财,甚至公开向金声桓索要厚礼,说要替他在北京打点门路。这种步步紧逼,反而把那一丝犹豫一点点挤碎了。
就在这时,一件事点燃了引线:清廷下旨,要调王得仁部离赣,北上出征。
调令来得突然。金、王都解读为朝廷要拆分他们的兵力,先剪羽翼,再收实权。王得仁闻讯大怒:“这是要把我等分开,任人宰割!事到如今,不反便是坐以待毙!”
金声桓见退无可退,终于横下一条心。
他与王得仁密约:先拿下南昌,拘执督抚,传檄全省,重奉永历正朔;然后遣使南下粤西,请永历朝正式授命;再约湖广、广东同举,连成一片,撼动整个南方。
只是他们都没有深思:起兵的动因,大半是“私怨不平”,而不是一个周密、统一的复国方略。病根早已埋好,只待时日发作。
二、豫章举义,一省风从
顺治五年正月二十七日,南昌城骤然变天。
金声桓、王得仁以“集议军事”为名,邀章于天、董学成到提督府议事。二人不知是计,乘轿而来。刚入辕门,伏兵四起,当场把督抚及其随从拿下。金声桓当众宣布:自今以后,江西复归大明,奉永历年号,举兵反正。
董学成厉声骂逆,立刻被斩首;章于天贪生怕死,伏地乞命,被囚禁起来。
城头的大清旗帜被扯下,换上明式的龙旗;城内官民一律令改服色,蓄发戴网巾——这一幕,在剃发令施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在大城之中出现了。
姜曰广闻讯而出,登城抚慰士民;又草写檄文,飞传各府县。檄文写得慷慨:“国恩未忘,虏运将讫,江右举义,还我冠裳。”
消息像一阵狂飙刮过江西。
不少府县的文武,本来就是降清不久,心下本就摇摆;一见南昌起事,又慑于金、王兵威,纷纷易帜归附。短短旬日之间,九江、南康、瑞州、临江、袁州望风响应,大半江西重回明的旗号之下。只有少数城池,或忠于清、或闭城自守,不肯附义。
一时之间,东南震动。
金声桓自号“豫国公”,以王得仁为“建武侯”;设官分职,以姜曰广为首辅,建立临时行署;一面整顿南昌城防,修治战船;一面派出急使,间道奔往广西,向永历报捷,请朝廷正式封拜、调遣。
捷报传到柳州,永历君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桂林苦守之后,行朝长期困于粤西一隅,时时有倾覆之危;突然间偌大一个江西倒戈归明,仿佛天开一线。不少朝臣大喜过望,以为中兴之机已至;也有少数人保持清醒,瞿式耜就是其中一个。
他接到塘报之后,立刻上疏:
“江右反正,诚是天贶。然金、王二将,昔日为虏前驱,今日因怨而起,非素怀不二之志。宜厚其爵号以系其心,严其约束以防其肆;更要速遣重臣入赣,调和诸将,规划进止,勿令彼等自行其是。若朝廷只寄虚名而无实策,恐大好局面转瞬成空。”
可永历朝的毛病,就在这里:兴奋来得快,行动却极迟缓。
诏书、封爵很快发了出去——正式封金声桓豫国公,王得仁建武侯;但派出的使臣既无多大权柄,也带不来多少援兵粮饷。朝廷远在粤西,道路迂远,号令往往慢上好几拍;赣中的军政大事,仍旧是金、王二人说了算。
更大的隐患,是战略方向的分歧。
金声桓的想法:守住江西全境,再向外拓地;王得仁却锐气极盛,力主大举出兵,顺江直下,袭取南京,一举摇动清廷根本。姜曰广老成,劝他们先巩固赣地、打通与湖广何腾蛟的联络,不要急于远攻;王得仁不听,自领一支劲旅北出,连下安庆外围数县,兵锋直逼长江。
一股狂喜之下,急躁压倒了审慎。
他们忘了:清廷绝不可能坐视江西脱离掌控;北方的重兵,正在源源不断向江南调动。多尔衮接到江西叛乱的急报之后,立刻调派固山额真谭泰为征南大将军,统领满洲、汉军劲旅,兼程南下,誓要把这场反正之火扑灭。
三、楚边观望,腾蛟难鸣
江西举义的冲击波,同样传到了湖广。
此时主持湖广抗清大局的是何腾蛟。何腾蛟原为明湖广巡抚,北京陷落之后收拢各路散兵,在湘南、湘西艰难支撑,遥奉永历。他手里名义上兵多,实则是一个松散联盟:各路军阀、闯军余部、土寨首领各有地盘,号令很难统一。
金声桓起事之后,立刻遣使入湘,约何腾蛟东西合势:赣兵出九江,楚兵出岳州,两路夹攻,夺回长江中游。
何腾蛟内心激动,却有力不从心之苦。
他很清楚:一旦乘势大举,确有可能把湖广、江西连成一片;但手下诸将各怀算盘,谁也不愿把自家家底拿出来拼硬仗。有的说要等粮饷备足,有的说要探清北虏虚实,还有的暗中和清方私通消息,两头下注。
何腾蛟反复传檄、晓以大义,可各路兵马仍是迁延不进。
更麻烦的是,何腾蛟与湖南总督堵胤锡之间也有分歧:堵胤锡主张大胆出击,配合金、王;何腾蛟则顾忌手下骄兵,怕逼急了反而生变。就在来回拉扯、议论不休的时候,宝贵的时机一点点流走。
远在桂林的瞿式耜看得通透。
他写长信给何腾蛟,苦劝:“江右之变,数年一遇。若楚师疾趋岳州,虏必首尾不能相顾;迟之,则谭泰大兵既至,赣独当其冲,势孤必败。时不再来,慎毋以诸将之私误天下之公!”
可信是信,现实是现实。
何腾蛟虽有心,却没有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亲军;他更像一个“盟主”,而不是一个能令行禁止的统帅。湘中诸军磨磨蹭蹭,只有少数前哨向前挪动,主力始终没有形成对岳州的强攻。
清廷抓住了这个间隙。
谭泰大军已经抵达九江一带;又命偏师牵制湖南方向,不让何腾蛟顺利东出。江西的金、王,渐渐变成了孤军。
四、岭东暗潮,元栋之心
江西的风,也吹到了广东李成栋的心里。
李成栋坐在广州的提督衙署里,反复读着从南昌传来的密信。金声桓在信中邀他同举义旗:“我起于江右,公起于岭南;东西并奋,虏必震动,大事可图。”
李成栋的处境,和金声桓几乎如出一辙。
他自闽入粤,破广州、逐永历、兵临桂林,自谓定岭南第一功;可清廷却派佟养甲做两广总督,位在他之上。佟养甲是辽东旧人,属于满洲信得过的汉臣,遇事常常直接向北京奏报,很多事都绕过李成栋。功大赏薄、位受人制,他心中的不平早已深种。
在他身边,有一个重要的推力:他的爱妾张氏。
张氏出身粤中旧家,国破之后落入李成栋军中,常常找机会委婉进言,劝他不可久为清人鹰犬;又对他说:“公威名震南国,一旦事定,能保无鸟尽弓藏之祸?不如顺人心,归明室,成千秋之名。”
一开始李成栋还犹豫:金声桓能不能站稳?永历朝廷值不值得托付?一旦举事失败,阖族性命都要赔上。他悄悄派出心腹,绕道去粤西联络永历行朝,探听朝廷虚实;又派人去南昌,了解金、王的战况。
消息陆续回来:永历在粤西尚在;江西大半已附;但也传来警讯——谭泰满洲大兵已经南下,何腾蛟楚师迟迟不动,南昌并非万全之地。
摇摆之中,李成栋反复掂量。
他不是姜曰广那样志在故国的士大夫,他是一个在乱世里滚打出来的军人:忠义是一层旗号,地盘、名位、身家安危才是盘桓在心底的重码。他盘算:如果金声桓能撑住,自己再反,风险最小;可如果等南昌败了再动,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广州城内,也有不少明遗臣暗中游说。
他们知道李成栋心里有缝,便不断送来消息,讲江西的形势,讲粤西永历君臣的动向,讲岭南人心思旧。佟养甲并非毫无察觉,他隐约觉得李成栋有异志,多次密奏北京,请朝廷早做防备;可奏疏往返遥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李成栋一面虚与佟养甲周旋,一面悄悄调动心腹兵马,控制广州内外要害;又密令属下储备粮草、修整战船,做好了随时举事的准备。岭南这块土地,又站到了变局的门槛上。
五、海隅遥瞩,审势观风
大陆上惊雷滚滚之时,东南海上依旧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距离。
中左所(厦门),郑成功也收到了江西反正的塘报。帐下诸将多有激动:“天赐机会!可大举出兵,直入粤东、赣南,与金、王遥相呼应!”
郑成功却没有被热浪卷走。
他摊开海图,缓缓说道:
“金、王举义,固是东南之幸。但诸君要看清两层:其一,他们起兵多由私怨激成,不是早有深谋;其二,何腾蛟楚师迁延,谭泰北兵甚锐,胜负尚在未定。我海上一军,若贸然深入内陆,一旦赣事不利,清军从漳泉抄我后路,我们退无所归。”
他定下方略:不倾巢入内地,但也绝不坐视。
他派使者携带书信,绕道入赣致金声桓,又遣使往粤西朝见永历,再次申达尊奉之意;同时传令各营加紧操练、加固岛防,把潮州、海澄一带的滨海据点慢慢收归掌握——借天下变局扩张海上根基,而不是拿海上根基去赌大陆一局。
舟山那边,鲁王行朝也在议论江右之事。
张名振摩拳擦掌,想提舟师大船溯江而上,直捣吴淞,策应南昌;张煌言却拦了一把。
“定西侯欲图大举,其志可嘉。然舟山新定,内部未和;王朝先自恃诛黄斌卿之功,渐有骄态,诸将各怀异心。内不安而求外功,恐祸生于肘腋。不如先固浙海,再伺机而动。”
煌言看得很深:反正不是灵丹妙药。
金、李这些降将,今日可以反清,他日也可以为了利益再起纷争;永历朝本身又好内斗。一场轰轰烈烈的变局,很可能会迅速变成一场乱糟糟的混战。他给鲁王上疏,建议:遣使通好永历,共明尊攘之义;但浙海的根本不能丢,不可把命运完全拴在内陆的战局上。
北京朝堂上,多尔衮的态度异常果决。
他不把江西当成孤立叛乱,而是看成整个南方连锁反乱的开端。除了命谭泰急攻南昌,又传谕湖广、两广:严防各处降将异动;调江南、浙江驻防兵四处弹压;同时重申沿海禁令,严断大陆与郑成功、舟山鲁王之间的交通。
顺治五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大江南北,有人狂喜,有人观望,有人磨刀,有人畏缩。一场由降将掀起的回光正在升腾,但几乎所有清醒者都隐隐感到:这不是最终的胜利,这只是又一轮严峻的考验。南昌城的命运,将决定整个南方能不能把这股势头稳住;一旦豫章倾颓,余波便会像退潮一样,把许多机会一并卷走。
本章述评
金声桓、王得仁积功赏之怨,受姜曰广游说,于南昌举义反正,江西大半响应;永历朝廷喜而谋缓,何腾蛟受制于诸将、坐失东出之机;李成栋于岭南暗蓄异志;郑成功、张煌言各于海上审势自固;清廷急遣谭泰统大兵南下征赣。反正之潮方兴,而时机、调度、人心诸端之隐患已伏。
伏笔:谭泰长围南昌;王得仁躁进失利;李成栋正式举义;永历回驻肇庆;王朝先骄横被杀;郑成功公开奉永历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