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以身为饵,静待雷霆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3971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汾水上游,河湾。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礁石,几截散架的木筏顺流而下,转眼便被浪头卷走。

  齐欢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左手抓住岸边垂下的树根,右手攥着一根腰带。

  腰带另一端拴着两名脱力的亲兵。

  “抓紧!”

  齐欢脚下踩住一块河石,腰背猛然绷紧,将两人接连拖上泥滩。

  等他自己爬上岸时,甲叶里塞满了水草,手背被石头划开数道口子,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南岸滩涂上,到处都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士卒。

  有人趴在泥里咳水,有人抱着腿上的伤口发抖,还有人刚站起来,走出两步便栽倒在地。

  为渡过这段急流,他们在北岸丢掉了大半辎重,两万多匹战马也留在对岸。

  带过河的只有兵器和几日干粮。

  副将李岩沿着河滩清点数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齐欢面前时,牙齿还在打颤。

  “大帅,能归队的不到八千。”

  齐欢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余人呢?”

  “有些被冲回北岸,有些失散在河里,伤重不能走的也有三百多人。”

  李岩停了一下,低声补充道:“被水卷走的,怕是找不回来了。”

  一万精锐过河,眼下还能继续作战的不到八千。

  齐欢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沿着滩涂扫过去,落在一个年轻什长身上。

  那孩子只有十七岁,北朔关军户出身,渡河前还拍着胸口跟人打赌,说进了谢家工坊以后,要抢第一副新甲。

  现在他跪在泥水里,两手撑地,不停向外吐水。

  旁边一名老卒正用力搓着他的后背。

  齐欢走过去,一把揪住年轻什长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还能走吗?”

  年轻什长喘了几口气,抬手擦掉嘴边的水。

  “能!”

  “刀呢?”

  年轻什长摸向腰间,脸色顿时变了。

  他的刀掉在河里了。

  齐欢解下亲兵递来的佩刀,塞进他怀里。

  “拿稳了。”

  年轻什长抱住刀,嘴唇动了几下,低头退进人群。

  齐欢转身望向翻滚的汾水。

  李岩站在他身后,迟迟没有催问军令。

  过了片刻,齐欢才开口。

  “把死伤名册记好,一个都不准漏。”

  “大帅,这一仗……”

  “值不值,打完再算。”

  齐欢弯腰捡起自己的斩马刀,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谢临川拿不下来, 渡河死的人就全白死了。”

  李岩低头抱拳。

  “末将明白。”

  齐欢没再看河面。

  到了这一步,他没有退路。

  拿下谢临川,夺走谢家工坊和剩下的精甲,他才有资格摆脱辽人的牵制。

  拿不下来,他手中这支跟随多年的镇北军,便会被耗死在晋国与辽国之间。

  可当齐欢抬头打量南岸山林时,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林子里太静。

  近处的飞鸟早被渡河动静惊走,远处林梢却没有新的鸟群飞起,也听不见斥候拨动草木的声响。

  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南岸竟没有出现一名晋军探马。

  谢临川治军从不留这种空子。

  当年北朔关缺兵少将,他带十个人扎营,也会把周围每条沟、每片林子亲自查上一遍。

  如今手握数千兵马,反倒把整段上游河岸空了出来?

  李岩也察觉到不对,右手压住刀柄。

  “大帅,这地方怕是不干净。”

  齐欢没有回答。

  他踩着泥地走向林线,在几棵树旁蹲下,拨开地上的枯叶。

  泥土平整,没有新鲜马蹄印,也没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齐欢又向林中看了片刻。

  南岸没有伏兵活动过的迹象。

  谢临川或许猜到了上游,却没有时间赶来。

  昨夜李治和谢临川同样带兵急行,麾下多是郡县步卒,若再赶一夜山路,士卒到了这里也没有力气列阵。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踏入练气四层。

  凡人军阵再严,也拦不住修士突阵斩将。

  只要谢临川没有提前布下精甲大军,这场仗便还有得打。

  齐欢用靴底将翻开的枯叶推回原处。

  “先派斥候出去。”

  李岩立刻上前听令。

  “沿河道往十里氹方向探,我要周边三十里的一切动向。”

  齐欢抬手指向河滩。

  “渡河之事藏不住,别在这里白费工夫,把能看见的木筏、兵器和尸身拖回来,别让它们太早漂到十里氹。”

  李岩点了点头。

  两千人折在这条河里,顺流而下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们要争的只是半日。

  只要谢临川和李治今晚还守在十里氹,齐欢便能从上游杀到两家大营背后。

  “其余人进林休整。”

  齐欢继续下令:“不准生火,脱甲,把衣裳拧干,伤口先裹上,干粮省着吃,今晚还要走几十里路。”

  “伤重的怎么办?”

  “留下两百人照顾。”

  李岩迟疑道:“兵力本来就不够,再留下两百……”

  齐欢转头看着他。

  “他们跟我过了河,我就不能把人丢在泥滩上等死。”

  李岩不再劝,抱拳领命。

  军令传开,滩涂上的镇北军开始向林中转移。

  士卒们用树枝抹去脚印,将遗落的盾牌和断矛拖进草丛,几个水性好的老卒重新下河,顺着岸边寻找还能捞回来的兵器。

  没有人生火。

  浑身湿透的士卒只能脱下衣物,用力拧干,再重新套回身上。

  有人冻得手指发僵,连甲扣都系不上,只能让身边袍泽帮忙。

  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什长抱着齐欢给他的刀,缩在老槐树下啃干粮。

  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喉咙都疼得厉害。

  一名同乡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还能打?”

  年轻什长握紧刀鞘。

  “死不了。”

  “那就行。”

  同乡把自己剩下的半块饼塞给他,起身去帮人抬伤兵。

  齐欢坐在另一棵树下,斩马刀横放在膝头。

  刀柄上的旧布被河水泡烂,贴在掌心,已经握不住了。

  他抽出匕首,割掉旧布,又从里衣撕下一条布带,一圈圈重新缠紧。

  缠到最后一圈时,他抬头看向十里氹方向。

  谢临川。

  你赢不了我的。

  ……

  十里氹南岸。

  夜色落下后,新立的大营亮起了成片火把。

  一万余名士卒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沿河挖出壕沟,埋下鹿角,在几处营门外又撒了铁蒺藜。

  三座箭塔也已完工。

  值夜士卒站在高处,可以越过寨墙看见北岸王虎的大营。

  王虎的八千人依旧没有渡河。

  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便擂鼓鼓噪,河边也不断有人搬运木料,摆出连夜扎筏的架势。

  中军帐里,李治站在舆图前,手边放着十几枚刚送回来的竹签。

  每一枚竹签都代表一队斥候。

  派往下游的斥候已经全部返回。

  百里之内,没有发现叛军渡河,也没有发现大队骑兵留下的痕迹。

  帐内没有旁人。

  谢临川坐在案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李治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将目光移向上游。

  “谢兄。”

  谢临川抬眼看他。

  “你在上游布了多少斥候?”

  “没有。”

  李治按在案角上的手停住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帐外传来士卒换岗的脚步声。

  李治转过身,看了谢临川片刻。

  “你忘了?”

  谢临川放下茶碗。

  “没忘。”

  两个字落下,李治的右手猛然收紧。

  案几边缘发出轻响。

  “你早就猜到齐欢会从上游过河?”

  “只是猜测。”

  “所以你连一名斥候都不派?”

  谢临川抬手点了点地图。

  “昨夜赶去上游,至少还要急行百里,你我麾下都是步卒,追过去以后,正好让齐欢以逸待劳。”

  李治盯住他。

  “派几名斥候也不用急行百里。”

  “斥候发现齐欢以后呢?”

  谢临川问道:“调大军去拦,还是眼看着他过河?”

  李治没有回答。

  谢临川接着说道:“王虎在对岸摆着八千人,我们一旦离开十里氹,他立刻便能涉水南下。”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李治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在望楼上,你已经看出齐欢会走上游,你看着我把斥候全派去下游,一个字都没有提醒。”

  谢临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

  “你把东营交给我的时候,也没有提醒我下游可能会来多少人。”

  李治的脸颊绷紧。

  两人隔着一张舆图对视。

  东营位于下游。

  西营正对上游。

  白天安排营区时,李治把东营交给谢临川,本就存了让谢家兵马先挡齐欢的打算。

  只是他判断错了方向。

  谢临川没有。

  “好。”

  李治点了一下头。

  “这次是我算错了。”

  他将案上的竹签拨到一旁,手指压住上游河湾。

  “齐欢连夜渡河,最快也得半日时间,白日必定休整,若他还想偷袭,只能今晚急行。”

  李治重新审视舆图。

  从上游河湾到十里氹,需要穿过两座山林。

  齐欢若想在天亮前赶到,只能走靠西侧的旧盐道。

  那条路的出口正对李治营区。

  “他会先打我。”

  李治说道。

  谢临川没有否认。

  李治扯了扯嘴角,自己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是他自己选的西营。

  谢临川将茶碗放回案上。

  “所料不差的话,一旦齐欢突营,王虎便会同步渡河进攻西营。”

  “不过王虎所部有汾水阻拦,若要强渡伤亡必定不小。“

  李治沉默下来。

  哪怕王虎强渡伤亡再大,他也要分兵去阻拦王虎,西营正面绝对要留精锐老卒,不然根本挡不住齐欢第一波冲击。

  “李兄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有营垒作为依托,只要李兄能撑住半小时,必定让他折戟于此。”

  他抬眼看向一脸平静的谢临川,心中感到一丝后怕

  齐欢突营的方向、距离,甚至算好了他能够支撑多久,谢临川早已算好了一切,陈武、齐欢、他李治都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又装作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李治抬起右手,拇指在虎口的老茧上用力擦了几下。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连我也不能说?”

  “现在不能。”

  李治盯了他许久,突然拿起案上的头盔,扣在腋下。

  李治走到帐门口,又停下脚步。

  “谢临川。”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姓名。

  “你想拿齐欢磨掉我手里的兵权,技不如人,我认。”

  “可那六千人里,大半是离阳和河山子弟,他们有父母妻儿,也有人跟了我十几年。”

  “你若真拿他们当弃子,我今晚就算死在这里,也会先带人冲进东营。”

  谢临川看着他。

  “我不会让这六千人死在齐欢手里。”

  “这句话,我记住了。”

  李治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很快响起他的命令。

  “戴陵,调一千弓手进驻北侧与西侧营垒!”

  “把西侧壕沟再加宽三尺,拒马全部转向盐道,各营今夜不准卸甲,伙房提前开灶,子时前让弟兄们吃上一顿热饭!”

  “再挑两千愿意死战的老卒,随我守中门!”

  军官领命散开。

  西营很快响起铜锣。

  已经歇下的士卒重新起身,弓手抱着箭囊跑向寨墙,辅兵拖动拒马,几名队主站在火把下挨个检查兵器。

  李治没有失去分寸。

  这便够了。

  帐内,谢临川听着外面的动静,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

  李治手握六千正兵,又有河山李家作后盾。

  只靠几句盟约,不可能让他真正服从谢家。

  这一战必须让李治看见,仅凭河山李氏和手里的六千兵,他走不出这场乱局。

  但这六千人不能被齐欢打光。

  他们将来还要守城、平叛,还要替南山和离阳的百姓挡住辽军。

  赵强带领的五千甲士就在大营后方三十里。

  按照先前的军令,他们会始终保持距离,沿山林隐蔽跟进。

  齐欢从上游赶到这里,镇北军已经连续两夜没有合眼。

  只要李治守住第一轮冲击,谢家四千兵便能从东营压过去。

  五千伏兵再截住退路,齐欢渡过汾水的这八千精锐,一个都别想轻易回到北岸。

  谢临川拿起冷茶,一口饮尽。

  空碗落在舆图上。

  碗底压住的地方,正是汾水上游那处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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