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上游,河湾。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礁石,几截散架的木筏顺流而下,转眼便被浪头卷走。
齐欢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左手抓住岸边垂下的树根,右手攥着一根腰带。
腰带另一端拴着两名脱力的亲兵。
“抓紧!”
齐欢脚下踩住一块河石,腰背猛然绷紧,将两人接连拖上泥滩。
等他自己爬上岸时,甲叶里塞满了水草,手背被石头划开数道口子,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南岸滩涂上,到处都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士卒。
有人趴在泥里咳水,有人抱着腿上的伤口发抖,还有人刚站起来,走出两步便栽倒在地。
为渡过这段急流,他们在北岸丢掉了大半辎重,两万多匹战马也留在对岸。
带过河的只有兵器和几日干粮。
副将李岩沿着河滩清点数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齐欢面前时,牙齿还在打颤。
“大帅,能归队的不到八千。”
齐欢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余人呢?”
“有些被冲回北岸,有些失散在河里,伤重不能走的也有三百多人。”
李岩停了一下,低声补充道:“被水卷走的,怕是找不回来了。”
一万精锐过河,眼下还能继续作战的不到八千。
齐欢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沿着滩涂扫过去,落在一个年轻什长身上。
那孩子只有十七岁,北朔关军户出身,渡河前还拍着胸口跟人打赌,说进了谢家工坊以后,要抢第一副新甲。
现在他跪在泥水里,两手撑地,不停向外吐水。
旁边一名老卒正用力搓着他的后背。
齐欢走过去,一把揪住年轻什长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还能走吗?”
年轻什长喘了几口气,抬手擦掉嘴边的水。
“能!”
“刀呢?”
年轻什长摸向腰间,脸色顿时变了。
他的刀掉在河里了。
齐欢解下亲兵递来的佩刀,塞进他怀里。
“拿稳了。”
年轻什长抱住刀,嘴唇动了几下,低头退进人群。
齐欢转身望向翻滚的汾水。
李岩站在他身后,迟迟没有催问军令。
过了片刻,齐欢才开口。
“把死伤名册记好,一个都不准漏。”
“大帅,这一仗……”
“值不值,打完再算。”
齐欢弯腰捡起自己的斩马刀,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谢临川拿不下来, 渡河死的人就全白死了。”
李岩低头抱拳。
“末将明白。”
齐欢没再看河面。
到了这一步,他没有退路。
拿下谢临川,夺走谢家工坊和剩下的精甲,他才有资格摆脱辽人的牵制。
拿不下来,他手中这支跟随多年的镇北军,便会被耗死在晋国与辽国之间。
可当齐欢抬头打量南岸山林时,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林子里太静。
近处的飞鸟早被渡河动静惊走,远处林梢却没有新的鸟群飞起,也听不见斥候拨动草木的声响。
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南岸竟没有出现一名晋军探马。
谢临川治军从不留这种空子。
当年北朔关缺兵少将,他带十个人扎营,也会把周围每条沟、每片林子亲自查上一遍。
如今手握数千兵马,反倒把整段上游河岸空了出来?
李岩也察觉到不对,右手压住刀柄。
“大帅,这地方怕是不干净。”
齐欢没有回答。
他踩着泥地走向林线,在几棵树旁蹲下,拨开地上的枯叶。
泥土平整,没有新鲜马蹄印,也没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
齐欢又向林中看了片刻。
南岸没有伏兵活动过的迹象。
谢临川或许猜到了上游,却没有时间赶来。
昨夜李治和谢临川同样带兵急行,麾下多是郡县步卒,若再赶一夜山路,士卒到了这里也没有力气列阵。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踏入练气四层。
凡人军阵再严,也拦不住修士突阵斩将。
只要谢临川没有提前布下精甲大军,这场仗便还有得打。
齐欢用靴底将翻开的枯叶推回原处。
“先派斥候出去。”
李岩立刻上前听令。
“沿河道往十里氹方向探,我要周边三十里的一切动向。”
齐欢抬手指向河滩。
“渡河之事藏不住,别在这里白费工夫,把能看见的木筏、兵器和尸身拖回来,别让它们太早漂到十里氹。”
李岩点了点头。
两千人折在这条河里,顺流而下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们要争的只是半日。
只要谢临川和李治今晚还守在十里氹,齐欢便能从上游杀到两家大营背后。
“其余人进林休整。”
齐欢继续下令:“不准生火,脱甲,把衣裳拧干,伤口先裹上,干粮省着吃,今晚还要走几十里路。”
“伤重的怎么办?”
“留下两百人照顾。”
李岩迟疑道:“兵力本来就不够,再留下两百……”
齐欢转头看着他。
“他们跟我过了河,我就不能把人丢在泥滩上等死。”
李岩不再劝,抱拳领命。
军令传开,滩涂上的镇北军开始向林中转移。
士卒们用树枝抹去脚印,将遗落的盾牌和断矛拖进草丛,几个水性好的老卒重新下河,顺着岸边寻找还能捞回来的兵器。
没有人生火。
浑身湿透的士卒只能脱下衣物,用力拧干,再重新套回身上。
有人冻得手指发僵,连甲扣都系不上,只能让身边袍泽帮忙。
那个十七岁的年轻什长抱着齐欢给他的刀,缩在老槐树下啃干粮。
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喉咙都疼得厉害。
一名同乡凑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还能打?”
年轻什长握紧刀鞘。
“死不了。”
“那就行。”
同乡把自己剩下的半块饼塞给他,起身去帮人抬伤兵。
齐欢坐在另一棵树下,斩马刀横放在膝头。
刀柄上的旧布被河水泡烂,贴在掌心,已经握不住了。
他抽出匕首,割掉旧布,又从里衣撕下一条布带,一圈圈重新缠紧。
缠到最后一圈时,他抬头看向十里氹方向。
谢临川。
你赢不了我的。
……
十里氹南岸。
夜色落下后,新立的大营亮起了成片火把。
一万余名士卒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沿河挖出壕沟,埋下鹿角,在几处营门外又撒了铁蒺藜。
三座箭塔也已完工。
值夜士卒站在高处,可以越过寨墙看见北岸王虎的大营。
王虎的八千人依旧没有渡河。
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便擂鼓鼓噪,河边也不断有人搬运木料,摆出连夜扎筏的架势。
中军帐里,李治站在舆图前,手边放着十几枚刚送回来的竹签。
每一枚竹签都代表一队斥候。
派往下游的斥候已经全部返回。
百里之内,没有发现叛军渡河,也没有发现大队骑兵留下的痕迹。
帐内没有旁人。
谢临川坐在案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李治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将目光移向上游。
“谢兄。”
谢临川抬眼看他。
“你在上游布了多少斥候?”
“没有。”
李治按在案角上的手停住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帐外传来士卒换岗的脚步声。
李治转过身,看了谢临川片刻。
“你忘了?”
谢临川放下茶碗。
“没忘。”
两个字落下,李治的右手猛然收紧。
案几边缘发出轻响。
“你早就猜到齐欢会从上游过河?”
“只是猜测。”
“所以你连一名斥候都不派?”
谢临川抬手点了点地图。
“昨夜赶去上游,至少还要急行百里,你我麾下都是步卒,追过去以后,正好让齐欢以逸待劳。”
李治盯住他。
“派几名斥候也不用急行百里。”
“斥候发现齐欢以后呢?”
谢临川问道:“调大军去拦,还是眼看着他过河?”
李治没有回答。
谢临川接着说道:“王虎在对岸摆着八千人,我们一旦离开十里氹,他立刻便能涉水南下。”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李治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天在望楼上,你已经看出齐欢会走上游,你看着我把斥候全派去下游,一个字都没有提醒。”
谢临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
“你把东营交给我的时候,也没有提醒我下游可能会来多少人。”
李治的脸颊绷紧。
两人隔着一张舆图对视。
东营位于下游。
西营正对上游。
白天安排营区时,李治把东营交给谢临川,本就存了让谢家兵马先挡齐欢的打算。
只是他判断错了方向。
谢临川没有。
“好。”
李治点了一下头。
“这次是我算错了。”
他将案上的竹签拨到一旁,手指压住上游河湾。
“齐欢连夜渡河,最快也得半日时间,白日必定休整,若他还想偷袭,只能今晚急行。”
李治重新审视舆图。
从上游河湾到十里氹,需要穿过两座山林。
齐欢若想在天亮前赶到,只能走靠西侧的旧盐道。
那条路的出口正对李治营区。
“他会先打我。”
李治说道。
谢临川没有否认。
李治扯了扯嘴角,自己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是他自己选的西营。
谢临川将茶碗放回案上。
“所料不差的话,一旦齐欢突营,王虎便会同步渡河进攻西营。”
“不过王虎所部有汾水阻拦,若要强渡伤亡必定不小。“
李治沉默下来。
哪怕王虎强渡伤亡再大,他也要分兵去阻拦王虎,西营正面绝对要留精锐老卒,不然根本挡不住齐欢第一波冲击。
“李兄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有营垒作为依托,只要李兄能撑住半小时,必定让他折戟于此。”
他抬眼看向一脸平静的谢临川,心中感到一丝后怕
齐欢突营的方向、距离,甚至算好了他能够支撑多久,谢临川早已算好了一切,陈武、齐欢、他李治都被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又装作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李治抬起右手,拇指在虎口的老茧上用力擦了几下。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连我也不能说?”
“现在不能。”
李治盯了他许久,突然拿起案上的头盔,扣在腋下。
李治走到帐门口,又停下脚步。
“谢临川。”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姓名。
“你想拿齐欢磨掉我手里的兵权,技不如人,我认。”
“可那六千人里,大半是离阳和河山子弟,他们有父母妻儿,也有人跟了我十几年。”
“你若真拿他们当弃子,我今晚就算死在这里,也会先带人冲进东营。”
谢临川看着他。
“我不会让这六千人死在齐欢手里。”
“这句话,我记住了。”
李治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很快响起他的命令。
“戴陵,调一千弓手进驻北侧与西侧营垒!”
“把西侧壕沟再加宽三尺,拒马全部转向盐道,各营今夜不准卸甲,伙房提前开灶,子时前让弟兄们吃上一顿热饭!”
“再挑两千愿意死战的老卒,随我守中门!”
军官领命散开。
西营很快响起铜锣。
已经歇下的士卒重新起身,弓手抱着箭囊跑向寨墙,辅兵拖动拒马,几名队主站在火把下挨个检查兵器。
李治没有失去分寸。
这便够了。
帐内,谢临川听着外面的动静,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
李治手握六千正兵,又有河山李家作后盾。
只靠几句盟约,不可能让他真正服从谢家。
这一战必须让李治看见,仅凭河山李氏和手里的六千兵,他走不出这场乱局。
但这六千人不能被齐欢打光。
他们将来还要守城、平叛,还要替南山和离阳的百姓挡住辽军。
赵强带领的五千甲士就在大营后方三十里。
按照先前的军令,他们会始终保持距离,沿山林隐蔽跟进。
齐欢从上游赶到这里,镇北军已经连续两夜没有合眼。
只要李治守住第一轮冲击,谢家四千兵便能从东营压过去。
五千伏兵再截住退路,齐欢渡过汾水的这八千精锐,一个都别想轻易回到北岸。
谢临川拿起冷茶,一口饮尽。
空碗落在舆图上。
碗底压住的地方,正是汾水上游那处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