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赵天龙的摩托突突突地响着,后座上坐着于小右,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红烧肉饭盒。钱地龙骑三轮跟在后面,孙海龙和李飞龙挤在三轮车斗里,周金凤和吴玉凤跑着,跑不动了被钱地龙拽上车斗。
七个人到医院的时候,急诊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于振国坐在急诊外面的长椅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一辆自行车倒在他脚边,前轮扭成了麻花。肇事的是个骑三轮的老头,蹲在旁边直哆嗦。
“我按铃了!他不躲!他站在马路中间跟丢了魂似的!”
于小右跑过去:“于叔叔!”
于振国抬起头。他脸上没伤,但眼神不对,直愣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懵了。
“丫头。”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拿到档案了。”
“先别管档案了,你胳膊怎么样?”
“皮外伤。没伤骨头。”于振国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档案室的说,这份东西按规矩不能给外人看。我拍了照,求了人家半天。”
于小右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复印纸,上面是1971年3月17日的入院记录。
患者:李秀兰。入院时间:1971年3月17日凌晨2时。主诉:孕八个月,腹部受外力撞击后腹痛。
诊断:胎盘早剥,紧急剖宫产。婴儿体重2.1公斤,Apgar评分6分。备注:产妇后背及腹部多处陈旧性淤伤,左前臂骨折旧伤。
于小右盯着“左前臂骨折旧伤”这几个字,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想起李秀兰的左手。永远弯不到底,提不了重物,说是小时候摔的。原来是被于建军打的。
“丫头。”于振国低头看着她,“你妈怀你八个月的时候,于建军打她。打得胎盘早剥,早产。你生下来只有四斤二两。”
于小右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下午去厂里查了。1970年7月,于建军在厂里值夜班。7月10号到8月20号,连值四十天。那段时间你妈一个人在家。”于振国停顿了一下,“我是7月中旬到的云南。部队有记录。”
他把另一张纸递给她。那是部队开具的证明材料,证明于振国1970年7月15日至1971年3月期间,在云南边防某部执行任务,未离开驻地。
于小右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张是李秀兰的入院记录,一张是于振国的部队证明。
“于建军那四十天夜班,厂里记录在案。”于振国说,“我查了。他每天晚上去,早上走。中间没回过家。”
于小右抬头看他。
“你意思是——”
“你是我闺女。”于振国说,“不用验血我也知道。你那个眼睛,跟我一模一样。于建军早就知道,所以他打你。他打你妈,把你打早产了。你生下来四斤二两,他更觉得你是野种。但他不敢说,因为他自己那四十天不在家,他圆不上。”
于小右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忽然笑了。
“于叔叔。”
“嗯?”
“你是不是傻?”
于振国愣住。
“你查这些干嘛?你怕我不认你?”于小右把纸叠好,塞进口袋,“我叫龙小右。龙是龙干爹的龙,右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姓于,也不姓别的。我认你,是因为你给我写了三封信。三封,十年。于建军一封都没让你寄到。这不怪你。”
于振国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这个东西,”于小右拍了拍口袋里的档案复印件,“留着。于建军要是敢来抢我,这就是证据。他打我妈,打得早产,够他蹲三年。”
赵天龙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从急诊室要的热水。他把缸子递给于振国:“手怎么样?”
“没事。”
“没事就起来。你坐马路中间干嘛?”
于振国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头晃了一下,站稳了。
“我去找于建军。”
“找他干嘛?”于小右拦住他,“他现在躲着呢,你去哪儿找?”
“他肯定来找你。”
“所以他来找我的时候,你再动手。”于小右说,“现在别去。你胳膊伤着,打不过他。”
于振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纱布上又渗出一片红。
“那你怎么办?”
“我有七个干爹干妈。”于小右回头看了一眼,赵天龙、钱地龙、孙海龙、李飞龙、周金凤、吴玉凤,六个人站在急诊门口,排成一排。
“七个?”于振国问。
“加上你。七个。”
于振国嘴角那道疤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于小右坐在赵天龙的摩托后座上,抱着他的腰。秋天的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龙干爹。”
“嗯。”
“于建军今天肯定来找我了。”
“我知道。”
“他没来。说明他在憋大的。”
赵天龙没说话,摩托拐进红星街。
裁缝铺门口站着一个人。张闯。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下面,像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于小右从摩托上跳下来。
“张闯?”
张闯抬起头。他脸上有伤,左眼肿了,嘴角破了皮,校服袖子上沾着干了的血。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她说让我告诉你,于建军今天去找她了。他打了她。他说,他要把你弄走,然后带我妈去南方。”
于小右皱起眉:“你妈怎么样?”
“在床上躺着。我舅来了,送她去医院了。”张闯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于建军有多不是人了。”
于小右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点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军装,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
男人是于振国。年轻女人是李秀兰。婴儿刚满月,裹在一床碎花小被子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71年4月,摄于红星照相馆。
于小右翻过照片,看了两遍。
“这照片哪来的?”
“于建军偷的。”张闯抹了一把脸,“他跟我说,这张照片是你妈跟于振国的证据,留着以后要挟他们用的。我妈让我偷出来给你。”
于小右把照片攥在手里,看着张闯。
“你为什么帮我?”
张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妈说,于建军打你的时候,比打她还狠。”他抬起头,那只肿了的眼睛眯着,“我不喜欢你。但我更不喜欢于建军。”
于小右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妈住院在哪个医院?”
“市三院。”
“我去看看她。”
张闯愣住:“你去看她?”
“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于建军打她,孩子可能保不住。”于小右把照片揣进口袋,“不管大人怎么样,孩子没罪。”
张闯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人真怪。”
“怪就怪吧。”于小右转头对赵天龙说,“龙干爹,送我去三院。”
赵天龙看了她一眼,点头。
摩托掉头,突突突地往市三院开去。于小右坐在后座,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于振国抱着她,李秀兰靠在旁边,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家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龙小右,1971年4月。”
然后她把照片贴身放好,拍了拍。
摩托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市三院妇产科走廊里,刘桂香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吊针。旁边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是她弟弟。
“姐,你咋不报警?”弟弟问。
刘桂香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报警有用吗?于建军说了,他手里有那张诊断书。他说那张纸能让于小右他亲爹坐牢。”
弟弟愣住:“什么诊断书?”
“我没看清。他拿着那张纸去找张德贵了。他说,要是赵天龙不把于小右交出来,他就把那张纸寄到云南部队去。”
刘桂香闭上眼睛。
“他说,那张纸上写着于振国是强奸犯。”
病房门外,于小右刚走到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脚步停住。
“强奸犯”三个字,像一根钉子,扎进她耳朵里。
她攥紧了橘子袋。
于建军手里那张诊断书,到底是什么?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
赵天龙在门口等着:“怎么了?”
“龙干爹。”于小右的声音很冷静,“你认识邮电局的人吗?”
“认识。怎么了?”
“我要寄一封信。挂号信。收件人写云南边防某部。信里要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于小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1971年的入院记录复印件,扬了扬。
“真的诊断书。于建军手里那张是假的。我要让云南那边先收到真东西。”
赵天龙看着她。
“丫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上辈子。”于小右把复印件塞回口袋,“走吧。明天一早寄。”
她钻进摩托后座,抱紧赵天龙的腰。
摩托突突突地驶入夜色。红星街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要把这一整天的荒唐都甩在身后。
于小右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于建军,你手里的牌,我全看透了。
而你,一张都打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