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湘媛听出他语气里的迟疑,没有继续追问,只轻声道了句明天见,通话便结束。
夜色深沉,屋子里安安静静。
徐知恒下床,动作放得极轻。他旋开门锁,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看向女儿紧闭的房门,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上前。
片刻迟疑,他终究还是退了回来,放轻身子,重新躺回床上。
孩子睡熟了,白日里那些细碎纠葛,没必要拖到夜里去惊扰她的安稳。
他心里清楚,莞抒和李湘媛之间,有一种旁人介入不了的相通。
因为这份特别的默契,他和李湘媛几乎没有遮掩,心思、行事分寸,彼此都看得明白。像一层薄纱浮在浅水上面,看得清底下。
今夜他没有半点松弛的心情。
白天和章晶见面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说话有度,情理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妥。
可那句一年之约落下来,就像一粒细沙落进水里,波纹不大,然许久散不去。
章晶虽然性格执拗,以多年相识判断,她不会做出伤人的举动。
只是这一年时间里,她会不会另有安排,没人能说得清。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不是和章晶的约定,是女儿和李湘媛太过特殊的牵连。
莞抒有祖辈余荫庇身,又有神犬气息护持,常年受李湘媛气息滋养,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是李湘媛不同,她没有依托,偏偏能和莞抒同频感应。
这份能力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祖辈真是当年军营里并肩死生的兄弟?
老一辈的亲家约定没能落地,隔着漫长岁月,把他们顺势推进了局,才有了他和李湘媛的相遇?
各样念头绕来绕去,理不清头绪。
困意逐渐涌上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日头很好,阳光铺满屋子,夜里闷着的那股气散了大半。
下午,徐知恒细心安顿好莞抒,看着她情绪平和、状态踏实,才放心收拾出门。
他一直这样教孩子,做人先要稳住自己的方寸,把眼前的日子过妥,再去处理纷乱人事,这是最朴素的立身之本。
推开悠然小筑房门那一刻,他视线一顿。
李湘媛已经来了。
她穿米黄色吊带睡裙,斜靠在沙发上。
阳光落在皮肤上,泛着一层浅光。
露出来的小腿线条柔和,看着舒服。
裙子贴住身子,不张扬,人松散浸在阳光里。
“来很久了?” 徐知恒走近问。
李湘媛抬眼看他,眉眼舒展,声音很轻:“刚到没多久,换了身舒服的衣服,等你。”
屋里的空气温软,只是相较往日,多了一丝异样。
两人没有多余客套,默契地走进浴室。
往日洗漱都是各自随意,今天李湘媛格外上心。
她一步步帮他打理细致,动作轻柔,不急不躁,处处都照顾得妥帖。
水顺着瓷砖往下淌,水汽升腾,温热的雾气裹住两个人的身影,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贴近的温度。
冲洗干净,氤氲雾气漫在周遭。
她俯身靠近他,姿态和往日全然不同。
良久,她换了个方向,主动向他靠近。
呼吸交缠,肌肤相贴。
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消融,那些藏了许久的拉扯与试探,化作此刻安稳的温存。
过后两人收拾干净,水渍擦得利落。
徐知恒伸手抱住她,一步步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两人紧紧依偎。
徐知恒手臂收拢,把人抱得更稳,心里踏实很多。
他能感觉出来,今天的李湘媛,状态格外不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奖励?” 他看着她的眼睛格外温柔。
李湘媛窝在他怀里,笑意羞涩:“只是小奖励而已。你往后表现得好,还有更大的。”
心绪逐步沉淀,两人平静说话。
徐知恒没有隐瞒,把昨日和章晶碰面的经过、谈话细节,还有那桩一年之约,都讲出来。
他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等着看她的反应。
然而李湘媛始终平静,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
徐知恒刹那明白,莞抒早就把事情透过气了。
她们之间的相通,远比外人想象的更快、更便捷。
她脸上的笑意悄然褪去,眼底多了几分思虑。
“我心里不太踏实。” 她语速偏慢,“章晶太会拿捏分寸,让人挑不出问题。越是这样无懈可击,越容易藏着别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觉得,这一年之约,另有目的?” 徐知恒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说不准。” 李湘媛摇头,“我找不到她要伤人的证据,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始终压不下去。表面的得体,未必就是真心。”
屋里暖融融的气息陆续散了,空气沉下来。
“她性子还算克制,不会做偏激的事。” 徐知恒沉吟道,“但一年时间足够很多东西发生变化,谁也不敢坚定结果。”
李湘媛靠在他心口,认真听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我怕的不是她针对我们。”
“我怕她盯着的,根本不是我们的选择,是两家祖辈那些压在底下、没被掀开的过往。”
这句话落下,卧室瞬时静了。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屋里却像是有风从暗处钻了进来,凉意四下漫开。
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猜想,关于两家渊源、说不清的宿命,他从没跟章晶提过,此刻被她一句话提醒。
“不用担心,我从来没和她提起过,她根本不清楚这档子事。你也开始怀疑老一辈的过往了?” 徐知恒低头看她。
李湘媛抬眸,眼底带着迷茫和沉重:“不只是怀疑。”
“我最近总做零碎的旧梦,梦里是陌生的军营,烟雾沉沉,看不清清晰景象。只有两个中青年并肩站着,像是许下过什么生死诺言。”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分量却不轻:“最怪的是,这些梦,是从父亲那里得到新线索后,才开始频繁出现。”
徐知恒指尖停在她后背,指腹蹭过她睡衣布料。
原来不止他,也被这些说不清的梦与过往缠上了。
他此刻才品出她今天的不一样。
这般靠近,不是一时兴起。
她借着彼此贴近的温度压住纷乱,也在看他会如何回应,奖励只是履行诺言而已。
“你今天这样,是安抚我,也是在安抚你自己,对吗?”
李湘媛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微笑点头:“嗯。我心里乱,不敢直白说,只能这样引起你注意。”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走到一起,或许根本不是凑巧。”
“可能是老一辈人,早已铺好的路。”
身上那层温热渐渐褪下去,他手掌按在床单上,布料凉丝丝的。
如果相遇相爱、孩子的特殊联结,都是前人安排好的轨迹,那他们一路以来的真心,到底是顺从命运,还是本心所向。
徐知恒沉默片刻,缓慢开口,语气稳而认真:“旧事无论如何,我们先守好当下,护住孩子们。人这一生,最要紧是守住本心,行得正、坐得端,其余际遇,顺其自然就好。”
李湘媛听着,肩头松了一点。
她眸光微敛,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
“虽然我不清楚章晶打算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 她耗的这一年,多半不是在等我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