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雾总是走的极晚,天刚蒙蒙亮,山雾还缠绕着屋舍的屋檐、院墙的墙头。冷气顺着窗缝钻进屋舍,窗棂木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璐心里揣着事睡得浅,窗外一点细碎响动便能将她惊醒。这天清早,天还没有大亮,周遭还陷在朦胧的灰蓝色天光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窗户外传来极轻的、石块摩擦泥土的细碎声响,转瞬即逝。
她披着薄袄起身,轻手轻脚挪到窗边,抬手拨开糊窗的旧麻纸一角往外望去。院外空荡荡的,晨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唯独自家窗台青石台面上,静静躺着一小截乌黑的木炭,木炭绑着一小卷粗麻纸。
王璐心头一跳,小心翼翼推开木窗,飞快将那截木炭捞进屋内,再把窗扇轻轻合上。
纸质粗糙,是村里随处可见的包装麻纸,炭笔力道很重,纸上只重重写了一个字:走。
字迹歪扭,笔画深浅不一,看得出来书写的人握笔艰难。王璐一眼便联想到陆阿生——那个连说话都只能发出破碎气音,手腕有伤的男人。这是他冒着风险递出来的警告。
王璐指尖摩挲纸上炭灰,心底五味杂陈。陆阿生还没有放弃逃离寿溪的念想,他大约是期盼,倘若自己愿意离开,或许还有机会能带他一同逃出这座大山。
王璐把炭字条小心折好,贴身收进内层衣袋。记起族老遗落的那本残破族谱,还有张大叔那句叫人脊背发寒的暗示,再加上这一纸直白的警示,离开的念头第一次真切地在心底盘旋。可一想到还没有完成的采风记录,那些尚未被看见的民俗风物,她又陷入两难。
早饭过后,院里只剩王璐一人。张大娘扛着锄头去往山坳的田地,张大叔带着柴刀往后山去了。柴火堆旁的木门虚虚掩着,没有落锁。自从那日族老来过之后,张大娘总有些惶惶不安,今天连门都忘记锁了。
王璐按捺不住好奇,稍稍用力便推开了木门。屋内弥漫着干草、霉潮与旧木头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墙角堆着农具、干柴,木架上胡乱堆放着一摞旧物。其中一叠被粗暴撕扯过的粮簿,纸页四分五裂,边缘残破,不少页面被硬生生扯掉不知所踪;旁边还摞着几件小小的孩童旧衣,尺寸极小,绣着简陋粗糙的碎花纹样。
粮簿泛黄的纸页上,依稀能看见粮食配给不足残缺字迹。那几件孩童小衣,边角沾着泥土污渍,像是从泥土里捡拾回来。王璐拿起一件翻看,暗自猜想,这会不会是张大娘早年没能养住的孩子留下的遗物。
她正翻看着,院门外传来布鞋踩踏泥地的脚步声,是张大娘提前从地里回来了。
王璐连忙将东西原样放回木架,快步回到偏屋。张大娘进门第一眼便注意到柴火堆旁的门被人动过,脸色不虞,快步上前“咔嗒”一声落上锁,把那一堆旧物彻底锁在屋内。
白日余下的时光,王璐外出写生,刻意留意巷弄四周。她能明确感受到,总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观望。等傍晚回到张家偏屋,她习惯性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桌案上的速写本。
指尖触到本子的瞬间,她立刻察觉到异样。速写本摆放的角度,和自己出门前的位置完全不一样。封皮边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指印。
有人趁着她外出,偷偷翻动过她的速写本。
王璐连忙快速翻阅纸页。万幸,她记录的那些疑点、符号,大多写在本子夹缝,外人粗粗翻看一时没能看到;只是几页绘制古樟、祠堂的速写,边缘被指甲刮蹭,留下浅浅划痕。
她将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至此彻底明白,自己的居所并不安全。
夜色悄然而至。隔着院墙,隔壁陆家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沉闷的呵斥与抽打动静,夹杂着压抑、嘶哑的气音。是陆阿生。想来是他清早偷偷跑到张家窗台留字条的举动险些暴露,为此挨了一顿责罚。
沉闷的声响穿过晚风飘进偏屋,王璐坐在床沿,手伸进衣袋,指尖触到那一张写着“走”的炭纸。陆阿生还在期盼出逃,可代价,是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