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雾愈发频繁地造访寿溪。雾气流动不定，一阵浓一阵淡。
自从陆阿生在窗台留下炭笔警示字条、速写本又遭人私自翻动过后，落在王璐身上的监视，已经成了常态。 她外出写生，并不会遭到直白的拦阻，可身后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视线。巷口转角、土墙根下，时常晃过闲散村民的身影。他们或是蹲坐晒日，或是假意拾捡柴草，不动声色记下她去往何处，同什么人有过交谈。王璐慢慢学会收敛锋芒，画板上只画枯山、老树、破败土屋这类无关痛痒的景致，刻意避开古樟、河滩这些敏感去处。
一桩桩零碎见闻，在她脑海里来回盘旋。在这座人人守口如瓶的村子里，张大叔是为数不多，眼底藏着几分清醒的本地人。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试着从他口中多听一点实情。
这天午后，山间的大雾短暂散开少许。张家院子里老柿树叶子已经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的枝杈斜斜刺入灰蒙天幕。枝梢还挂着几颗早已干瘪发黑的残柿，山风掠过，果子晃晃悠悠，将落未落。远处河滩的方向，时不时飘来冰层细微开裂的“咔嚓”轻响，时断时续。
冬日里田地的活计越来越少，张大叔今日难得的没有出门，张大娘也在屋内靠着炕沿闭目歇息。
张大叔搬来一张矮木凳，坐在柿树底下，手里握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他捏着火绒想要续上烟火，试了两次，才终于将烟丝引燃。空气里混杂着旱烟辛辣苦涩的气息，还有湿冷泥土与腐烂柿叶的土腥味道。
院外街巷远远传来几声鸡鸭啼鸣，周遭不见旁人。王璐把速写本稳妥收进衣襟内侧，指尖无意间触到衣袋里那片粗糙麻纸——那是陆阿生冒着挨打风险递来的“走”字字条，纸片边角被体温焐得发热，软软的贴在胸口。她缓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青石板墩上轻轻坐下。
“张大叔。”她放轻声音唤道。
张大叔抬眼看向她，拿烟锅轻轻磕了磕掌心，静待她开口。
“这段日子走在街上，总感觉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来这儿只是采风画画，并不想掺和村里的是非纠葛。”王璐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语气带上些许委屈。
张大叔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袅袅青烟刚吐出来，就被穿院而过的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他先抬眼快速扫过院门两侧，确认巷子里没有潜藏偷听的人，才开了口。
“你应该知道暂时是走不了，少去刨问这村子底下埋着的旧事，对你才算安稳。”
王璐没有就此作罢，身子微微前倾，但又刻意克制住急切的姿态，生怕激起对方更深的戒备：“我只是想弄明白，既然不让我这个外来人走，为什么外来人踏进这里，就处处显得格格不入？”
张大叔指尖攥紧烟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眉头重重拧起。他眼神飘向院墙外远处那团墨沉沉的巨大树冠轮廓，转瞬便收了回来，不敢长久凝望。内心几番权衡挣扎，每一句都说得格外克制。
“咱这村子，世世代代都是近处几家相互结亲。有些孩子生来命薄，扛不住这里的水土。按族里传下来的说法，这般苦命的，最后便要归于祖树。”
话音落下，他短暂停顿，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无力悲凉，像是看过太多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隔了片刻，才又低声续上：“还有一部分人，打心底盼着你留下来。”
一股冷意慢慢爬上王璐的脊背。她隐约能够体会到，这份“盼望”绝非普通村民待客的热忱，背后藏着某种功利的图谋。可其中具体的算计与代价，她依旧摸不透分毫。
王璐正要顺着话题继续追问外来者的遭遇，巷口忽然传来零碎的脚步。几个孩童跑得飞快，手上拿着木棍追逐打闹，一双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朝柿树这边扫过来。
张大叔话音立时掐断，神色一变，抬手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沾着的枯叶，故意抬高声调扯起无关的家常：“这雾天冷得快，再过几日河里怕是就要结冰了。”
几个孩子听到这话，没有再靠近院子，只是远远望了两眼，一溜烟消失在巷弄深处。直到哒哒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张大叔才又把声音压回几乎耳语的音量。
“早些年，是来过三个外乡年轻人……”他话说一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顿了许久，才勉强改口，“一开始村里人，也盼着他们能在这儿安家。”
他目光朝院外的方向遥遥瞥了一眼，那一眼短促隐晦，不愿点名道姓，只是低声补了半句：“三个人里，尚有一人还活在这村子里，只是活得和本地人一模一样。你若是撞见，也切莫轻易与之搭话。人心隔雾，分不清真假。”
说完这句，他便迅速转开话题，说起家中旧痛，说起往事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哽咽，垂头避开了王璐的视线，“你大娘当年也险些熬不过去，那场大病几乎要了她的性命。是我豁出去，闯过后山那条凶险樵道，翻出大山求药，才勉强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话音顿了顿，他视线无意落向王璐脚上那双薄底布鞋，没有多说半句，不言而喻 —— 那条山路，绝非普通人能够踏足。
后山樵道四个字落进耳中，王璐心里一动，正要继续追问山路的详情。
半敞的堂屋木窗之内，张大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窗边，半边面孔隐在窗沿投下的阴影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窗纸，声音沙哑、飘忽，带着挥之不去的梦魇般的恍惚，轻飘飘飘到院中二人耳里： “你像当年那个人。”
说完这句，没有后续，窗内人影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消失在窗纸的阴影后面。
这句话很薄，被穿巷的冷风揉碎，却清清楚楚落进院子里两个人的耳朵。
王璐猛地绷直后背，屏住呼吸，快步走到院墙边上朝外张望，随即又反应过来，说话的人不在墙外，而是就在屋内。她转头望向堂屋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内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当年那个人……是谁？”王璐心头悬起一团浓重的疑云，回头看向柿树下的张大叔。
张大叔扭头望向堂屋的方向，抬手轻轻摆了摆，明确示意她不要再触碰这个话题。他嘴唇反复翕动，喉结滚动几番，到最后，终究选择缄默，只长长吐出一声浓重的叹息。那一声叹息里，盛满普通人面对宗族旧俗时，深深的无力与隐忍。
那句来自屋内的低语，来得猝不及防，又迅速归于死寂。
无数纷乱的猜想在王璐心底盘旋起伏。那个被提起的“当年那个人”，会是当年下乡的外乡年轻人之一？方才张大叔又提到尚有一人活在村中，两件事在脑海里缠作一团。可她脑海之中只有零碎、断续的只言片语，完全拼凑不出完整的人物轮廓，手上也没有半点可以印证猜想的凭据，所有疑问都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
张大叔把烟锅里燃尽的烟灰磕落在泥地上，缓缓从矮凳站起身。他此刻的神色混杂着懊恼与忧虑，方才妻子在窗边失口说出那句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我去看看你大娘。”
丢下这句话，他拎起旱烟袋，转身走进堂屋，不再留给王璐继续追问的余地。
柿树下只剩下王璐孤身一人。她坐回冰冷的石墩上，反复回味方才张大叔吐露的只言片语，还有方才堂屋里飘出来那一句恍如梦呓的话语。
一条条线索，都指向村庄刻意掩埋的巨大黑幕。可每一回快要触碰到真相的边角，就会被无形的壁垒拦断。
她又一次伸手按住衣襟内侧，一边是坚硬的速写本封皮，一边是那片代表着逃亡警示的炭字条。心里清楚得很：如今街巷四处都有监视的眼睛，就连半大孩童也会充当传递动静的耳目，往后想要打探更多内情，只会举步维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