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艺渊外,天色渐明,阳光透过层层迷雾,洒落在这片密林之上。
蕴览简居内,浊溪看着珈沅沉睡的面容,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痕,将她抱到了榻上,盖好了兽皮被。
月辞林则在角落里点燃了一只静沉香。
做完一些,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位置上,浊溪抬手,兽元流转于指尖,瞬间撑起一个屏障,包裹着他们四人围桌的大小,隔绝了里面交谈的声音。
在珈沅讲完,她与何知凡如何出现在商队的经过后,几个人心中各有各的悲愤。
当下四人围坐着,谁都没说话,沉默了许久后,四人同时抬眼,彼此眼神的交流中,仿佛都发现了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当时在现场,看到了妻主手上的魂印。”月辞林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的可怕,“你们三个的魂印,已经消失了。”
一句话,像是巨石沉入了深潭。
“我们应当是狂化后,失了理智,才……误伤了何知凡。”浊溪到了嘴边的“误食”两个字,还是无法坦然说出口,仿佛嘴里还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所以我们两个虽是在半路失控狂化了,才被血腥气吸引过来,也误伤了他。”蓝琉羽接过浊溪的话顺着往下说,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狂化后跟没有理智的野兽没有区别,所有的行为都是出自于本能。
“他为什么要划掉我们的魂印,难道他不知道划破魂印会带来什么后果吗?”祁苍月想不明白,为什么何知凡会如此反常,他情绪有些激动,攥紧了拳头,语气压抑着一丝丝颤抖,“他这是要杀了我们,这是谋杀。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根本想不明白,平日里,那个有些傲气又胆小的兽人,为什么会想要逃跑,甚至还要划破魂印来以此要挟。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留在部落。”月辞林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语气隐忍低落,甚至有些抽泣,“我一直以为他在努力融入我们,才会那么拼命翻译古籍,又亲手烧制出瓷器,就是为了在我们之中有一些地位,可后来珈珩让他放弃青瓷,他因此大病了一场………”
月辞林一边讲着何知凡不为人知的过往细节,一边又回忆着他病后痊愈的状态,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心口像针扎一样刺痛。
“他提出想跟我进山,帮我一起采草药,我没同意,后来又说在古籍里看到一种蒸馏酒的制作方法,我便替他寻来了器具,我以为他有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做,也好过整日无所事事。”
“所以这就是沉香露的由来?”浊溪重点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眼中迸发出一丝光芒。
“对,是我的纵容,”月辞林没有回避大家探讨的目光,很坦然的承担了这些过错,他已经不想替自己有任何的辩解。
他在雪地里看到何知凡时,铺天盖地的悔恨,汹涌的痛苦席卷全身。那一刻,他就已经有了想要赎罪的念头。
所以当时,他不顾自身的兽元反噬,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寿命,拼了命把所有人带回来。
他以为他活不了,可以平静的死去,可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活了过来。
而且月辞林猜测,自己应该也是吞服了些何知凡的血肉,不然他找不到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反常。那么救他的人是珈沅?还是盘钥?
“我以为,只要我想办法,让部落发展越来越好,好到他口中所说的那样,这样他就会愿意留下来……”
月辞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以为自己的努力能换来何知凡放弃逃离的念头,却没想到,那个他拼命想留住的人,早已在暗中筹备着离开。
“什么意思?”浊溪瞳孔微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有些压抑着情绪。
“你早前找我商讨的那些种种规划,竟只是为了一个这样的残兽?”浊溪想到当初,月辞林找他共谋未来的规划,那些关于部落发展的宏伟蓝图,彻夜长谈的愿景。
原来在那时,月辞林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部落的未来,也不是他们这些同伴,而仅仅是为了讨好一个随时准备抛弃他们的“外人”。
一种被深深背叛的感觉涌上心头,不仅仅是因为何知凡的离开,更是因为月辞林这份“爱屋及乌”的盲目,让他们所有人的真心都显得像个笑话。
月辞林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对他来说,不管是为了部落还是为了何知凡,这个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这般,都是我的过错,我接受审判和惩罚,随你们处置。”月辞林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是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你说得倒是轻巧。”蓝琉羽冷冷丢出这样一句话。
眼神锐利地盯着月辞林,“抛开何知凡的初衷不谈,他也确实为部落创造许多价值,每一件都是彻彻底底货真价实的功绩,属地和其他部落的变化。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蓝琉羽的一番话,真情实切,在酿造淬元酿和安元津时,短暂相处的日子里,何知凡给他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厌恶。
哪怕是为了部落的利益,他也无法完全抹杀那个人的存在。
然而,这份理性的余温还没散去,就被一道冰冷的声音彻底冻结。
“我只问一句,枬榆呢?”祁苍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插进每个人心里。
他听着月辞林,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
他不需要这些解释,也不需要推敲,更不需要听那些关于何知凡的过往事迹。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他的弟弟栗枬榆,是死是活。
空气凝固了一瞬。
月辞林抬起头,与祁苍月对视,他没有回避,只是有些不忍的悲悯。
“在晋升的最后阶段,”月辞林语气里有些犹豫,“狂化,爆体而亡。”
祁苍月没有说话,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窟。
如果只是简单的狂化,最后只会耗尽兽元而亡,可是刚好卡在突破的最后阶段,强行中断晋升才会遭受兽元反噬,那种痛苦,就像是身体从内部被生生撕裂,最后竟落得个尸首无存,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该有多难受……”祁苍月哽脑海里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脑海里全是栗枬榆平时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在那样极致痛苦中化为了虚无。
氛围安静得可怕,没人出声,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浊溪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再次睁眼,双眼清明了许多,眼下众多疑点,还不到悲伤的时候,他需要弄清楚这个何知凡到底是什么来头,才能明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如今五人,一死,三解契,只剩下月辞林还是正常的,他不能让栗枬榆的死成为几人分崩离析的源头。
“苍月,我懂你的处境,也替枬榆感到惋惜,只是眼下我们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解决,你也不希望栗枬榆稀里糊涂的白送了性命。”
祁苍月没有说话,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再次攥紧。最终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眶,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泪光已经生生逼了回去。
祁苍月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
“好,我会好好配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谁都知道,平稳的状态压着即将暴走的情绪。
浊溪看着已经冷静下来祁苍月,开始逐步分析:“我如今已是七阶稳定状态,兽神的传承文化里,没有具体呈现什么兽人的血肉,可以解除魂契,还能跨越阶级的突破。”
浊溪看向月辞林,神色凝重,手指轻叩桌面:“这不符合常理。”
“我曾探查过何知凡的身体,他没有兽元,无法修炼。”月辞林把曾经察觉的异样也说了出来,话锋一转,“而且阅籍殿内所有古籍上的文字,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就好像他本身就识得,甚至非常熟悉。这一点也不像咱们这的兽人。”
“难不成他是兽神派来的?”蓝琉羽脱口而出,看似一句无厘头的话,落在几人的耳朵里,却好像是很合理的猜想。
毕竟除了那位神圣的兽神,谁还能解释这种超越常理的现象。可惜这个猜测太过缥缈,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足以支撑。
“兽神会没有兽元吗?”祁苍月冷冷地提出质疑,语气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幻想,“若他是兽神派来的神使,为何连基本的修炼都做不到?”
“算了吧,我也就随口一说,”蓝琉羽晃了晃头,觉得这种猜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谁都没见过兽神,说出去谁信呢。”
他脑子转了一圈,目光转向了月辞林,眼神带着一丝深意,“月辞林,你怎么看?”蓝琉羽把话递给了月辞林:“毕竟……你同他相处时间最多。”
月辞林沉默了一会,决定把他所发现的都说出来,他也很想知道何知凡到底因为什么,才一直那么执着的想要离开。
“我曾问过他,他的部落是什么样的,他给我的回答,是八个字,‘文明,先进,和平,自由’”
这八个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对于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挣扎求生的兽人们来说,这些词汇太过陌生,甚至显得有些荒谬。
月辞林回忆到何知凡的原话,他的印象非常深刻:“意思就是说,部落里人人识字讲理,便不会有战争,大家和平共处,为部落生存研究更多便捷的器具,然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月辞林陷入回忆,重复着那一夜何知凡所说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们从未见过的门,但门后透出的光,却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除了他说的这些,还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浊溪突然开口,打断了月辞林回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好像触摸到了某些不存在这个世界的关键因果,只是还需要最后一步确认
月辞林继续深思,何知凡病愈后,除了变得比较安静,好像就没有太多的反常。
等等。
月辞林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他们的部落管雌兽,叫姑娘。”这个词,从月辞林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后来他闯了禁制,盘钥说他触碰了兽界律法。当时他是昏迷着,七窍流着血,那一次,昏迷了整整三日。”
“就是那日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的原因。”祁苍月顺着月辞林的话,回忆到了那次送东西过来,月辞林的反常,当时他还拿盘钥当借口。
月辞林看向祁苍月,眼神坦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已经确定了。但这真相太过沉重,根本不是何知凡,也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能够独自背负的。
浊溪沉默着听完这些零散反常的迹象,心中的猜测终于拼凑完整,他没有着急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现在已经确定了,但是真正太过沉重,根本不是他能独自承受的。
“好了,现在,听我说。”浊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屏障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浊溪的蛇瞳微微收紧,那种属于第一兽夫、属于七阶强者的绝对气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给我们每个人带来灭顶之灾,还可能会连累部落甚至整个属地……”
浊溪语气非常严肃,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眼神扫视着所有人:
“我需要你们向兽神起誓,绝对不可将今日所闻之事泄露,否则兽神降下惩罚,将不得好死,神形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