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江奕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小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焦躁:“江主任,你在局里吗?出现场了。”
“地址。”
“碧水湾别墅区,18栋。”小李顿了顿,“死者是个外企高管,德国人,中文名字叫魏德曼。报案的是他家保姆,早上六点半发现人死在浴缸里。”
江奕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贺天启呢?”
“已经在路上了。我先过去,你们到了再联系。”
挂断电话,江奕加快了脚步。碧水湾在城东,开车得四十分钟。她看了眼手表,在心里估算着时间。
刚出法医处大门,就看到贺天启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那张她看了三年还没看腻的脸:“上车。”
江奕没有废话,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贺天启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蹿了出去。
“小李说死者是德国人?”江奕系上安全带,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嗯,汉斯集团大中华区总裁,五十三岁,来中国八年了。”贺天启目视前方,语速很快,“保姆说昨天晚上十一点他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发现人死了。家里门窗完好,没有撬锁痕迹。”
江奕皱了皱眉:“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了吗?”
“保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法医没到,我没让他们动尸体。”
江奕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梭,四十分钟的路程,贺天启硬是二十五分钟就开到了。
碧水湾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别墅区,住的不是外企高管就是上市公司老板。18栋是一栋三层欧式建筑,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民警在维持秩序。
江奕和贺天启穿过警戒线走进别墅,小李正在客厅里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保姆制服,脸色煞白,眼眶通红,一看就是被吓坏了。
“贺队,江主任。”小李迎上来,“人在这边。”
他带着两人穿过客厅,来到一楼的浴室门口。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江奕戴上手套,推开门走进去。
浴缸里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他穿着睡袍,仰面躺在水中,水早就凉透了,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男人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发紫,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江奕想起了一句话:死得毫无防备。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江奕蹲下身,一边检查一边说,“初步判断是溺亡,但具体死因要等尸检后才能确定。”
贺天启站在门口,目光在浴室里扫了一圈:“水里有什么?”
“暂时没发现。”江奕把死者的手从水里捞出来,仔细看了看指甲,“指甲很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如果是溺水,那他应该是在失去意识之后被放进水里的。”
“所以第一现场可能不是这里。”
“对。”
江奕站起身,环顾四周。浴室不大,设施很新,看得出来装修没多久。浴缸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几瓶进口沐浴露,墙上挂着一件干净的浴袍。一切都显得很规整,规整得不像发生过命案。
她走出浴室,对小李说:“让痕检科把整个房子都查一遍,尤其是卧室和客厅。浴室太干净了,反常。”
小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江奕摘下手套,走到那个保姆面前:“你叫什名字?”
“刘……刘翠芳。”保姆的声音还在发抖。
“刘阿姨,你昨天晚上几点离开的?”
“我不住在这里。”保姆搓着手,“魏先生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我都是早上来晚上走。昨天晚上六点做完晚饭我就回去了。”
“你走的时候,魏先生在干什么?”
“在书房看文件。”保姆回忆着,“他说晚上有客人来,让我多准备两个菜。我做了四菜一汤,他吃了一些,剩下的我都放冰箱了。”
江奕和贺天启对视一眼。
“客人?”贺天启问,“什么客人?”
保姆摇头:“我不知道。魏先生的事从来不跟我说。我只知道是个女的,因为他说准备两个女士爱吃的菜。”
“几点来的?”
“我不知道。”保姆说,“我六点就走了。”
贺天启点点头,示意她可以了。等保姆被民警带走后,他低声对江奕说:“监控在物业那边,我去调。”
“我去看看冰箱里的菜。”
两人分头行动。江奕走进厨房,打开那个双开门的大冰箱。冷藏室最上层放着几个保鲜盒,里面是没怎么动过的菜——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个水果沙拉。
四菜一汤,两个人吃,还剩这么多。
江奕把保鲜盒拿出来,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异味。但她还是每个盒子取了一点样本,装进证物袋里。
走出厨房的时候,贺天启的电话打了进来。
“监控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沉,“晚上八点十三分,一个女人进了别墅。一米六五左右,长发,穿黑色风衣,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十点二十三分离开。”
“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对。我已经让人截了监控画面,回去做面部识别。”
江奕想了想:“魏德曼的人际关系查了吗?”
“查了。”贺天启说,“离过婚,有个女儿在德国。在国内没有固定伴侣,但应酬很多,经常出入高档会所。具体跟谁来往,要等他公司的人来警局配合调查。”
“什么时候来人?”
“已经在路上了。你先回去做尸检,这边我和小李盯着。”
江奕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回到浴室。尸体已经被抬出来放在裹尸袋里,等着运回局里。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死者的衣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让人把尸体抬走。
回局里的路上,江奕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魏德曼躺在浴缸里的样子,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张平静的脸,还有水里那一层薄薄的冰——如果是溺亡,为什么要让水结冰?凶手是在掩盖什么,还是在刻意制造某种效果?
她想起第一部里的那些案子。那些死者身上,都有某种共同的特征。而魏德曼的死亡方式,和他们太像了。
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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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江奕进入解剖室。
吴妍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器械,看到她进来,递过防护服:“死者身份确认了?”
“汉斯集团大中华区总裁。”江奕一边穿防护服一边说,“德国人,五十三岁,离异。”
吴妍啧了一声:“有钱人。凶手图财?”
“不知道。”江奕走到解剖台前,拉开裹尸袋的拉链,“等查完就知道了。”
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僵硬的状态还在。江奕先从体表开始检查——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抵抗伤,指甲里没有皮肤组织。一切迹象都表明,死者死前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
“奇怪。”吴妍在旁边看着,“如果是被迷晕的,体内应该有药物残留。”
“切开看看。”
江奕拿起手术刀,从胸部正中切开。随着一层层组织被剥离,死者的胸腔暴露出来。心脏、肺、肝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她切开胃部。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吴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味道?”
江奕没有回答。她用镊子从胃里夹出一些残留物,放在托盘里仔细辨认。那些残留物里有食物的残渣——蔬菜、鱼肉、米饭,和冰箱里的那些保鲜盒里的东西吻合。
但在食物残渣中间,有一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小块纸片,泡得有些发软,但上面的图案还能勉强辨认。
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那块纸片夹出来,放在清水里轻轻冲洗。纸片上的图案逐渐清晰——
黑桃。
黑桃的图案。
“这是什么?”吴妍凑过来看,“扑克牌?”
江奕没有出声。她把纸片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数字或字母,但那部分已经被胃酸腐蚀得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扑克牌。
和昨天那封匿名邮件里的黑桃K一模一样。
“江主任?”吴妍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喊了一声。
江奕回过神来,把纸片放进证物袋:“继续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接下来的尸检进行得很顺利。除了胃里的那张纸片,江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死因初步判断是溺亡——水进入肺部,导致窒息。但结合死者没有挣扎痕迹来看,他应该是先被某种药物迷晕,然后才被放进水里的。
至于胃里的纸片,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死者自己吞下去的,另一种是凶手强迫他吞下去的。
江奕倾向于后者。
因为那张纸片太小了,小到如果不切开胃根本发现不了。凶手把它塞进死者嘴里,是想让这个证据永远消失。但他没想到,死者没来得及消化就死了,那张纸片留在了胃里,等到了江奕。
下午五点半,江奕从解剖室出来。吴妍去写报告,她直接去了刑警队办公室。
贺天启正在看监控截图,见她进来,抬起头:“有发现?”
江奕把证物袋放到他面前:“死者胃里找到的。”
贺天启拿起证物袋,盯着里面那张小纸片看了几秒:“扑克牌?”
“对。”江奕在他旁边坐下,“黑桃。具体是几看不出来了,被胃酸腐蚀了。”
贺天启把证物袋放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昨天那封匿名邮件——黑桃K,游戏继续。
今天这个案子——死者胃里有一张黑桃扑克牌。
这不是巧合。
“监控那边有什么发现?”江奕问。
贺天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那个女人的正脸没拍到,但拍到了侧面。技术科做了面部重建,匹配数据库,没有找到对应的人。”
画面上,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别墅里走出来,低着头,脚步很快。尽管看不清脸,但江奕总觉得她的身形有些眼熟。
“能不能放大?”
贺天启操作了几下,画面被放大。女人的轮廓更清晰了——一米六五左右,偏瘦,长发披肩,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似乎是个习惯性的姿势。
江奕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太快了,没抓住。
“面部分析做不了,但步态分析可以做。”贺天启说,“我已经让人去做了,明天能出结果。”
江奕点点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魏德曼的公司那边怎么说?”
“他助理下午来过。”贺天启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魏德曼工作很规律,每天九点到公司,晚上七点离开,应酬多,但都是正经商务场合。没有固定女友,但最近半年频繁出入一个私人会所。”
“什么会所?”
“叫‘兰会所’,在城东,会员制,门槛很高。”贺天启看向她,“明天我去查。”
“一起。”
贺天启没有反对。他伸手握住江奕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忙了一天,等会儿早点回去。”
江奕应了一声,但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她还在想那个女人的身形,那个左肩下沉的习惯性动作,那个让她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的轮廓。
贺天启看出她在走神,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小李从外面进来,看到两人并肩坐着,愣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良久,江奕开口:“你说,如果游琛真的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不知道。”贺天启转过头看她,“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他在不在,这个案子我们都要查下去。死者需要真相,法律需要执行。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该来的总会来。”
江奕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是啊,该来的总会来。不管游琛是死是活,不管那个发邮件的人是谁,不管这个案子后面藏着什么,她都会查下去。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使命。
晚上八点,江奕回到家。贺天启临时有个会,要晚点回来。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轮廓。
左肩下沉——这个动作她一定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从小到大,从大学到工作,从第一部到这个案子——
等等。
她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部的某个案子里,有一个人,走路时就是这个姿势。
那个人是——
手机突然响了。
江奕拿起一看,是看守所的电话。
“谢法医,”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袁雪刚才点名要见你。说是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江奕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她迅速换好衣服出门。
外面的夜色很浓,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她开着车往看守所的方向走,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袁雪要说的,一定和今天这个案子有关。
和那个扑克牌有关。
和游琛有关。
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的同时,看守所的某个角落,一个身影正透过铁窗望着外面。那个人嘴角微微上扬,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如果有唇语专家在场,就会读出那句话——
“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