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赶到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老张在门口等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人在会客室,情绪不太稳定。你做好心理准备。”
江奕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道铁门,老张在一间挂着“会客室”牌子的房间门口停下来。他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会客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袁雪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
江奕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袁雪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江奕想起她刚被捕时的样子——不是认命,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你来了。”袁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老张说你有重要的事。”
袁雪点点头,垂下眼睛:“昨天那张扑克牌,我知道是谁送的。”
江奕的瞳孔微微收缩:“谁?”
袁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今天是不是发生了新的案子?”
江奕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那个人。”袁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那张牌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我只是一个传话筒。”
“什么意思?”
袁雪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黑桃K,代表危险即将来临。他让我提醒你——小心身边的人,小心每一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他还是谁?”
袁雪没有回答。
江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下午在解剖室拍的那张照片——那张从魏德曼胃里取出来的纸片。她把手机放到袁雪面前:“今天有个案子,死者胃里有这个。黑桃,看不清是几。”
袁雪盯着那张照片,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这是他做的?”江奕问。
袁雪摇头,但摇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不是他的风格。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那会是谁?”
袁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江奕,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组织可能根本没有被彻底摧毁?”
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仁清死了,郑怀远死了,方块10死了,梅花Q也死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核心成员几乎全灭。”
“核心成员?”袁雪苦笑了一声,“你以为那就是核心?”
江奕盯着她,没有说话。
袁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她的手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江奕,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说。”
“那个组织,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袁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李仁清只是一个代理人,真正的主使另有其人。那个人代号叫‘老K’,连游琛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江奕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袁雪继续说,“李仁清死后,组织并没有解散,而是被另一个人接手了。那个人代号‘小王’,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小王一直在盯着你。”
“盯着我?”
“对。”袁雪点头,“从三个月前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江奕沉默了。
袁雪的话太离奇了。李仁清死了,郑怀远死了,所有涉案人员都落网了,怎么还会有“老K”和“小王”?
但袁雪的样子不像在撒谎。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犹豫是真的,她眼神里的那种复杂也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奕问。
袁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又红了:“因为我欠你的。我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毁了你那么多年的平静生活,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江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袁雪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当年的案子,还有隐情。”
江奕的身体瞬间绷紧。
“什么隐情?”
“我父亲袁建国当年向陆康告密,是因为有人逼他。”袁雪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个人不是李仁清,是另一个。我父亲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对不起,爸爸也是被逼的’。但没来得及说那个人是谁,电话就断了。”
江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之后,我一直在查。”袁雪说,“查了十几年,查到的东西不多,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当年那个工程,除了陆氏和住建局,还有第三方参与。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但所有的决策,都是他在背后操纵。”
“那个人是谁?”
袁雪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她顿了顿,“那张照片,在游琛手上。”
江奕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游琛手上有照片——所以他这三个月不出现,是在查那个“第三方”?
“你知道游琛现在在哪吗?”她问。
袁雪摇头:“不知道。但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袁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江奕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我知道了。你保重。”
她转身要走,袁雪突然叫住她:“江奕。”
江奕回头。
袁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江奕点点头,推门出去。
老张还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江奕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老张,这几天看好她,别再出事了。”
“放心。”
江奕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夜风有点凉,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脑子里乱成一团。
袁雪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那个组织还有“老K”,还有“小王”,还有她父亲案子的“第三方”——
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她掏出手机,想给贺天启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袁雪说让她小心身边的人。
贺天启是她最信任的人。但她能百分百确定,他没有秘密吗?
她想起三个月前,贺天启告诉她陆康还留有一份证据的事。那份证据,他真的全部交出来了吗?还是留了一部分?
江奕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
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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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奕被手机铃声惊醒。
是老张。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法医,出事了。”老张的声音急促而沙哑,“袁雪……袁雪被人下毒了。”
江奕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刚才护士查房,发现她口吐白沫,人已经昏迷了。”老张的声音在发抖,“现在正往医院送,你赶紧来。”
“我马上到。”
江奕挂断电话,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贺天启被她惊醒,从卧室追出来:“怎么了?”
“袁雪出事了。”江奕头也不回,“医院见。”
她冲出门,发动车子,一路往医院狂奔。
凌晨的街道很空,她把油门踩到底,脑子里全是袁雪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小心。”
那是袁雪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真的在被人盯着。
她真的在危险中。
江奕赶到医院的时候,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老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江奕冲到他面前。
老张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也不知道。护士一点半查房的时候还好好的,两点十分再去,就发现人不行了。床头柜上有个水杯,杯子里有东西。”
“什么水杯?”
“就是平时喝水的杯子。”老张说,“晚上我亲自给她倒的水,那时候没问题。后来……后来有人进去过。”
江奕的眉头拧了起来:“谁进去过?”
老张摇头:“监控没拍到。那个位置的监控,昨晚正好坏了。”
江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监控坏了——这么巧?
“现场封锁了吗?”
“封了。我们的人守着呢。”
江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急救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几个医生正在忙碌,袁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怎么样?”
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氰化物中毒,剂量不大,但发现得晚。现在人还昏迷着,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今晚。”
江奕的心沉了下去。
她转身看向老张:“那个水杯呢?”
“在证物袋里。”
“带我去看。”
老张带她去了值班室。那个水杯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杯底还有一点残留的液体。江奕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到鼻子下面。
没有味道。
但氰化物本来就没味道。
“这杯子从昨晚到刚才,都经过谁的手?”
老张想了想:“袁雪用过,我碰过,护士碰过,然后就是我刚才装进证物袋。”
“护士是谁?”
“值班护士,姓周,在这干了好几年了。”
江奕点点头:“把她叫来。”
老张去叫人,江奕继续盯着那个水杯。杯子很普通,看守所统一配发的那种。杯口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唇印,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脸上带着不安:“您找我?”
“周护士?”江奕打量着她。
“是。”
“你最后一次见袁雪是什么时候?”
“一点二十左右。”周护士说,“我去查房,她还没睡,坐在床上发呆。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周护士说,“后来两点十分再去,就发现她不行了。”
“中间那段时间,有别人进去过吗?”
周护士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到。”
江奕盯着她的眼睛:“你确定?”
周护士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确定。”
江奕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她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了。那是说谎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但她没有当场戳穿。
“行了,你先出去吧。”
周护士如释重负地走了。
江奕转向老张:“这个周护士,什么背景?”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背景?就……普通护士啊。”
“查一下。”江奕说,“把她所有的资料都调出来,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的行踪。”
老张点头:“我明天就去办。”
“不是明天,是现在。”
老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江奕回到急救室门口,在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急救室的灯在无声地闪烁。她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晚发生的事。
袁雪要告诉她真相,当晚就被人下毒。
监控坏了。
护士的眼神在躲闪。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灭口。
那个人是谁?是“老K”的人?是“小王”的人?还是那个“第三方”的人?
不管是谁,那个人一定就在看守所里。
就在袁雪身边。
凌晨四点,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命保住了,但人还在昏迷。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江奕站起来:“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别太久。”
江奕走进急救室。袁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江奕在她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我会找到你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在慢慢扩散。
江奕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抹灰白,忽然想起袁雪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你。”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盯着她”的人,可能就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