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江奕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贺天启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你在哪？”

“医院。”江奕站在门口，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袁雪昨晚被人下毒，现在还昏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江奕揉了揉眉心，“看守所的监控昨晚坏了，正好拍不到袁雪那个房间。值班护士有问题，我让老张去查了。”

“有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没有。”江奕顿了顿，“你那边呢？魏德曼的案子有进展？”

“正要说这个。”贺天启的声音沉下来，“我查到魏德曼生前最后一个月，和一个人联系很频繁。你猜是谁？”

江奕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德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叫弗兰克•瓦格纳。”贺天启说，“监控显示，案发前两天，瓦格纳去过魏德曼家。”

江奕的眉头皱了起来：“领事馆的人？”

“对。而且有意思的是，”贺天启顿了顿，“瓦格纳进魏德曼家的时候，穿的那件黑色风衣，和监控里那个女人穿的一模一样。”

江奕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女的？”

“不，他是男的。”贺天启说，“但身高体型，和那个女人差不多。一米七左右，偏瘦。”

“所以那个女人可能是他假扮的？”

“有这个可能。我准备去领事馆会会他。”

江奕沉默了两秒：“小心点。他有外交豁免权，你动不了他。”

“我知道。只是探探口风。”

“什么时候去？”

“现在。”贺天启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有消息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江奕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德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这个身份太敏感了。如果瓦格纳真的和魏德曼的死有关，那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东西。

她想起袁雪昨晚说的话。

“那个组织，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德国领事馆，会是那个“大得多”的一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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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领事馆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栋白色的欧式建筑，门口飘扬着德国国旗。

贺天启把车停在对面，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了很久。他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打算通过正规渠道——以警方的身份正式拜访，对方完全可以拒绝，而且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需要的是“偶遇”。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领事馆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四十岁左右，金发碧眼，身材偏瘦，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

贺天启的目光在那个左肩上停留了两秒。

监控里的那个女人，走路时就是这个姿势。

他推开车门，大步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瓦格纳先生？”

弗兰克•瓦格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微笑：“您是？”

“市局刑侦队，贺天启。”贺天启掏出证件，“想跟您了解一点情况。”

瓦格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微笑的样子：“贺队长，有什么事可以联系领事馆的新闻处，他们会安排——”

“是关于魏德曼先生的案子。”贺天启打断他，“您认识他吧？”

瓦格纳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当然认识，魏德曼先生是本市的德国企业家，领事馆和他有过多次合作。”

“案发前两天，您去过他家？”

“去过。”瓦格纳回答得很干脆，“我们谈了一些文化交流项目的事。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去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瓦格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然后抬起头：“这重要吗？”

“重要。”

瓦格纳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我想不起来了。可能是西装，也可能是别的。贺队长，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个会要开。”

他转身要走，贺天启往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瓦格纳先生，我再问一个问题。案发当晚，您在哪里？”

瓦格纳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贺天启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律师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请和他联系。”

说完，他绕过贺天启，头也不回地走进领事馆。

铁门在贺天启面前“砰”地关上。

贺天启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瓦格纳的反应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他知道警方会来找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外交豁免权——那是一道铜墙铁壁。

他掏出手机，给江奕发了条信息：**碰壁了，他有豁免权，什么都不说。**

江奕的回复很快：**意料之中。回来吧，我这边有新发现。**

贺天启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建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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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奕说的“新发现”，在医院太平间旁边的停尸房里。

贺天启赶到的时候，她正站在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看守所的囚服，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

“这是谁？”

“周护士。”江奕说，“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贺天启的眉头皱了起来：“昨晚那个值班护士？”

“对。”江奕指了指尸体的脖子，“被人勒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四点左右。也就是袁雪被送进急救室之后。”

贺天启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杀人灭口。”

“对。”江奕摘下手套，“有人不想让她开口。”

“查到她什么背景了吗？”

“老张查了。”江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周护士，四十五岁，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丈夫早逝，有一个女儿在外地读书。但有意思的是，”她顿了顿，“三个月前，她的银行账户突然多了五十万。”

贺天启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银行流水记录。五十万，分两次转入，每次二十五万。转账方是一个境外账户，名字被加密了。

“能查到转账方的信息吗？”

“技术科正在查，但希望不大。”江奕说，“这种境外账户，通常都是空壳公司开的，追查难度很大。”

贺天启把纸还给她：“你觉得这事和魏德曼的案子有关吗？”

江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周护士给袁雪下毒，是因为袁雪知道什么。袁雪知道的东西，和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有关。魏德曼胃里那张扑克牌，和你昨天收到的那封邮件有关。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个源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奕点点头，“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护士死了，谁杀的？”江奕看向他，“如果是为了灭口，那杀周护士的人和给周护士转账的人，应该是同一个。”

贺天启想了想：“你觉得是瓦格纳？”

“有可能。”江奕说，“但没证据。”

两人沉默了几秒，贺天启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李。

“贺队，你在哪？”小李的声音有点急，“我刚拿到一个东西，你得来看看。”

“什么东西？”

“魏德曼家的监控，还有一段。”小李说，“之前我们只拿到了案发当天的，但物业那边还有备份。我刚刚翻了一遍，发现案发前三天，还有一个人去过魏德曼家。”

“谁？”

小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一个名字：“弗兰克•瓦格纳。”

贺天启的眼神变了：“案发前三天？”

“对。而且有意思的是，”小李说，“他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

“出来的时候怎么了？”

“出来的时候，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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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启和江奕赶到物业的时候，小李已经在监控室里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他立刻调出那段监控。

画面里，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魏德曼家门口。车门打开，弗兰克•瓦格纳走下来，按响了门铃。

时间是案发前三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注意看这里。”小李指着屏幕的角落，“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画面中，瓦格纳进门之后，那个角落一直空着。直到九点五十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突然出现在画面里。她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摄像头，似乎在等人。

十分钟后，瓦格纳从魏德曼家出来。那个女人迎上去，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上了那辆奔驰。

“能看到她的脸吗？”江奕问。

“能。”小李放大画面，调出另一个角度的监控，“物业门口有一个摄像头，拍到了她上车时的侧脸。”

画面上，那个女人侧过头，露出一张清晰的脸——三十岁左右，五官精致，眼神凌厉。她上车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江奕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个人，”她缓缓开口，“我见过。”

贺天启看向她：“在哪？”

江奕闭上眼睛，让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三个月前，南美那个小岛，李仁清的别墅里——

“她是李仁清身边的人。”她睁开眼睛，“那天的宴会上，她一直站在李仁清身后。”

贺天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仁清的人，出现在魏德曼家，和瓦格纳在一起。

而瓦格纳，是德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

这一切，终于开始连起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贺天启问。

“不知道。”江奕摇头，“那天我只见过她一面，后来就没再看到。李仁清死后，我以为她也死了。”

“看来她没死。”贺天启转向小李，“能查到她的入境记录吗？”

小李摇头：“技术科查了，没有。她要么是偷渡进来的，要么用的是假身份。”

“瓦格纳那边呢？”

“查不到。”小李苦笑，“他有外交豁免权，我们动不了他的资料。”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江奕：“你怎么看？”

江奕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缓缓开口：“李仁清死了，但他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远。瓦格纳是他的人，那个女人也是他的人。魏德曼呢？他和李仁清是什么关系？”

“魏德曼的背景，我让人查了。”小李插话，“他在中国待了八年，生意做得很大。但有一点很有意思——他名下有几家公司，其中一家的股东，和李仁清当年的一个空壳公司有交集。”

“什么交集？”

“那家空壳公司已经被注销了，但注销前的最后一笔交易，是和魏德曼的公司做的。”小李说，“金额不大，五十万欧元。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李仁清出事前一个月。”

江奕和贺天启对视一眼。

五十万欧元。

周护士的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魏德曼的公司和李仁清的空壳公司也有五十万的交易。

这不是巧合。

“看来，”贺天启缓缓开口，“魏德曼的死，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对。”江奕点头，“这是灭口。”

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瓦格纳明天晚上有个酒会，在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领事馆举办的，邀请了不少人。”

贺天启的眼睛眯了起来：“能弄到请柬吗？”

“我试试。”小李说，“但领事馆的酒会，安保肯定很严。”

“不用请柬。”江奕突然开口，“我们不需要进去。”

贺天启看向她：“什么意思？”

江奕指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她在里面。我们只需要在外面等着。”

“等她出来？”

“对。”江奕的目光沉下来，“她总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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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希尔顿酒店门口。

贺天启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江奕坐在副驾驶，盯着酒店大门。小李在后面，拿着一个望远镜，随时准备跟踪。

“几点开始？”江奕问。

“八点半。”小李说，“现在已经九点了，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酒店门口突然一阵骚动。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正是弗兰克•瓦格纳。他面带微笑，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女人。

就是监控里的那个女人。

江奕的手紧紧握住车门把手：“是她。”

“别急。”贺天启按住她的手，“等她落单。”

瓦格纳和那个女人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瓦格纳和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上了车。

女人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离开，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上车。”小李说，“她往那边走了。”

“跟上去。”

贺天启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那个女人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她拐进一条小巷，贺天启把车停在巷口：“你们在这等着，我去。”

“小心。”

贺天启下了车，快步走进巷子。巷子很深，灯光昏暗，那个女人在前面走得很快。他放轻脚步，保持距离跟着。

突然，那个女人停下了脚步。

贺天启也停下来，闪身躲进一个门洞。

女人回过头，朝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出来吧。”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点嘲弄的意味。

贺天启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那。”女人继续说，“从酒店出来就跟着我，不累吗？”

贺天启沉默了两秒，从门洞里走出来。

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市局刑侦队队长贺天启。久仰大名。”

“你是谁？”

“我？”女人轻轻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黑桃A。”

贺天启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黑桃A——扑克牌组织里，仅次于大王的存在。

“李仁清的人？”

“曾经是。”黑桃A耸了耸肩，“现在嘛，我为自己做事。”

“魏德曼是你杀的？”

黑桃A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贺队长，你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会的。”贺天启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你需要一个谈判的筹码。”

黑桃A的眼睛眯了起来：“哦？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活着离开这里。”贺天启说，“而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黑桃A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贺队长，”她缓缓开口，“你太小看我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

贺天启立刻追上去，但黑桃A的速度太快了，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追出巷子，来到一条繁华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有黑桃A的影子？

手机响了。

江奕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人呢？”

“跑了。”贺天启深吸一口气，“但她说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她是黑桃A。”贺天启顿了顿，“第二，她说她为自己做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奕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坚定：

“她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