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A消失在人群里的第三天,贺天启发现了一件比追捕更重要的事。
小李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变化——开会时走神,吃饭时盯着手机发呆,别人跟他说话要重复两遍才能反应过来。贺天启以为他是累着了,毕竟最近案子多,加班是常事。但接下来几天,小李开始频繁请假。
第一天说家里水管爆了,要回去修。第二天说老妈身体不舒服,要带她去医院。第三天干脆什么都没说,直接没来上班。
贺天启翻了翻考勤记录——这周五天,小李请了三天假,还有两天迟到早退。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李。
那个从警校毕业就跟在他身边、五年如一日从不迟到、加班到凌晨也毫无怨言的小李。
事出反常必有妖。
贺天启没有声张。周五下班后,他把车停在警局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盯着大门。
六点二十三分,小李从里面走出来。他低着头,脚步很快,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边走边看,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贺天启发动车子,远远地跟着。
小李没打车,也没去地铁站。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然后停在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旁边。
那辆车很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小李站在车边,低着头说了几句话,然后车门打开,他钻了进去。
贺天启把车停在巷口,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面包车的牌照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号码。他记下车子的品牌和型号——五菱宏光,本市最常见的面包车,满大街都是。
十分钟后,小李从车上下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子颓丧。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辆面包车启动,从他身边驶过,消失在巷子尽头。
贺天启没有去追那辆车,而是继续跟着小李。
小李去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套餐,坐在角落里发呆。他一口都没吃,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地滑动,像是在反复看同一条消息。
二十分钟后,他站起来,把那份没动过的套餐倒进垃圾桶,然后离开了快餐店。
贺天启一路跟着他,看着他走进一家药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袋子——看不清是什么药。然后又看着他坐地铁,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那是小李的家。
贺天启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点了根烟。
他没有上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
他在等。
等小李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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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贺天启刚到警局,就看到小李坐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没睡。看到贺天启,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天启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小李跟着他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贺天启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说吧。”
小李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贺队,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贺天启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不凶,不冷,只是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小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贺队,我对不起你。”
贺天启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有话说话,跪什么跪。”
小李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被人盯上了。”
“什么人?”
小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头发,长相清秀。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让人不舒服。
“她叫孙悦。”小李的声音很低,“五年前因为诈骗被通缉,一直没抓到。”
贺天启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三周前,她突然找到我。”小李继续说,“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杀了我妈。”
贺天启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妈?”
“我妈在老家。”小李低下头,“他们找到她了。”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她要你做什么?”
小李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让我提供警方的内部信息。案子的进展,监控的位置,还有……还有你每天的行踪。”
贺天启的眼神变了。
“你给了?”
小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妈在他们手上,我不敢不给。但我给的都是不重要的,真的,贺队,我知道轻重,我没有透露核心信息——”
“我知道。”
小李愣住了。
贺天启看着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真的背叛了,孙悦不会到现在还只是让你提供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是在试探你,试探你的底线,也试探我的反应。”
小李的嘴唇颤抖着:“你……你都知道?”
“不知道。”贺天启说,“但我猜到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小李:“这几天你请假,去见孙悦了吧?”
小李点头。
“她说什么?”
“她说,”小李的声音在发抖,“她要我帮她杀一个人。”
贺天启转过身,目光如刀:“杀谁?”
“一个叫赵振国的男人。”小李说,“是咱们市一个房地产商,跟陆氏有过合作。”
贺天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振国——他记得这个名字。三个月前调查李仁清的案子时,这个人的名字出现过一次。他是李仁清的一个远房亲戚,但两人几乎没有来往。
“为什么要杀他?”
“孙悦没说。”小李摇头,“她只说我必须亲手杀了他,否则我妈就没命。”
贺天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到小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
小李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知道你现在应该怎么做吗?”
小李摇头。
贺天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将计就计。”
小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什么?”
“你继续和孙悦保持联系,继续给她提供信息。”贺天启说,“但不是真的提供,而是我们商量好的假信息。她想杀赵振国,我们就设个局,把她引出来。”
小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是我妈妈——”
“我已经让人去你老家了。”贺天启打断他,“今天早上,我让林局长联系了当地警方,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妈。孙悦的人动不了她。”
小李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贺队……”
“别废话。”贺天启回到椅子上坐下,“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孙悦怎么联系你,用什么方式,每次见面在哪里,她背后还有谁,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小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三周前,他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堵在了一条小巷里。两个男人把他按在墙上,用刀抵着他的腰,逼他上了一辆面包车。
就是那辆灰色的五菱。
车上坐着孙悦。她给他看了一段视频——他妈妈在老家做饭的画面,镜头很近,就在窗户外面。她说,如果他不听话,下一段视频就是他妈妈被杀的现场。
从那以后,孙悦每隔两三天就会联系他一次。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发信息,有时候是让他去某个地方见面。她从不透露自己的行踪,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一样,而且每次都会换车。
“她背后还有人。”小李说,“有一次我听到她打电话,叫对方‘老大’。”
“能听出男的女的吗?”
“男的。”小李回忆着,“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肯定是男的。”
贺天启点了点头,又问:“她让你杀赵振国,怎么杀?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时间,只说等通知。”小李说,“她让我先熟悉赵振国的行踪,把他的日常活动规律摸清楚。”
“你摸清楚了?”
小李点头。
贺天启伸出手:“给我。”
小李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档,递给他。贺天启快速浏览了一遍——赵振国每天的行程,几点出门,几点上班,中午去哪吃饭,晚上几点回家,周末习惯去哪,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东西,你给她了吗?”
“还没有。”小李说,“她说等我摸清楚了再告诉她,我就先记下来了。”
贺天启把手机还给他:“很好。从现在开始,你继续和她保持联系,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所有信息,都要先让我过目。明白吗?”
小李点头。
“还有,”贺天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以后见面,提前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会安排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小李的眼泪又掉下来:“贺队,我……”
“行了。”贺天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兄弟,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妈。”
小李用力点了点头,擦掉眼泪。
就在这时,贺天启的手机响了。
是江奕。
“你在局里?”她的声音有点急。
“在。”
“来法医处一趟。”江奕说,“周护士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有新的发现。”
贺天启挂断电话,看向小李:“你先回去休息,别乱跑。孙悦再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贺天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朝法医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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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奕正在解剖室里等他。看到他进来,她把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周护士的手上,有这个。”
照片上是周护士的手,放大的细节图。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细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这有什么特别的?”贺天启问。
“伤痕里检测出了一种成分。”江奕说,“聚乙烯。就是塑料。”
贺天启的眼睛眯了起来:“塑料?”
“对。”江奕指着照片,“这个位置,这个形状,应该是她在拧什么东西的时候划伤的。那个东西的边缘很锋利,而且……是塑料的。”
贺天启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袁雪喝水的那个杯子?”
江奕点头:“杯子的杯口,有一圈塑料的封边。如果那个封边有破损,是可能划伤人的。”
“所以周护士给袁雪下毒的时候,手被杯子划伤了?”
“有可能。”江奕说,“而且还有一点——周护士的死因是勒死,但她的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
贺天启的眼神变了:“凶手的?”
“对。”江奕说,“DNA正在比对,但需要时间。如果运气好,我们能找到那个人。”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孙悦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江奕愣了一下:“孙悦?那个通缉犯?”
“对。”
“怎么突然提起她?”
贺天启把小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江奕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背后还有人?”
“小李听到她打电话,叫对方‘老大’。”
江奕想了想,突然问:“孙悦和赵振国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知道。”贺天启说,“但孙悦要杀赵振国,肯定有原因。”
“赵振国……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江奕揉了揉太阳穴,“你等一下。”
她走到电脑前,打开内部数据库,输入“赵振国”三个字。
屏幕上跳出十几条记录。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突然,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找到了。”
贺天启走过去,看向屏幕。
那条记录显示:三年前,赵振国名下的一家公司,曾经和李仁清的一个空壳公司有过合作。合作项目是一个海外投资项目,金额两千万。
两千万。
李仁清。
又是李仁清。
“赵振国和李仁清有关系。”江奕说,“而且金额这么大,不可能是普通合作。”
贺天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开始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李仁清死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黑桃A出现了,孙悦出现了,赵振国要死了。这些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而孙悦要杀赵振国,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什么。
或者——他手里有什么。
“我得去找赵振国谈谈。”贺天启说。
“现在?”
“现在。”贺天启拿起外套,“小李那边可能撑不了多久,孙悦迟早会动手。我得赶在他们之前,弄清楚赵振国和李仁清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奕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出解剖室,穿过走廊,刚走到电梯口,贺天启的手机又响了。
是小李。
他的声音很急:“贺队,孙悦刚才联系我了。”
“说什么?”
“她说,”小李的呼吸很重,“明天晚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