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省厅的调令下来了。
林局长把文件递给贺天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技术科新来的骨干,叫沈默,三十一岁,之前在省厅网络信息安全处干了五年,技术过硬,年年评优。这次主动申请调到咱们市局,说是想支援一线。”
贺天启翻了翻那份档案。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履历漂亮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名校毕业,多次立功,发表的论文能列满两页纸。
“主动申请?”贺天启抬起头,“理由呢?”
“说是想体验一线工作。”林局长顿了顿,“但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还有另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他父亲沈建国,当年和江奕的父亲谢正明是同事。”林局长的声音压低了些,“都在住建局待过,后来谢正明出事,沈建国调去了省里,没几年也退了。”
贺天启的眼神变了变:“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局长摆摆手,“只是觉得这个时间点,这个人出现,有点巧。”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把档案合上:“他什么时候到?”
“今天上午。我已经让人去接他了。”
贺天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
沈默。
沈建国的儿子。
谢正明当年的同事。
这个时间点,这个人——确实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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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沈默准时出现在市局门口。
小李去接的人,一进办公室就嚷嚷:“贺队,新同事来了,技术科的,以后咱们查监控查通讯可就方便了。”
贺天启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和照片上一样,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贺队长。”沈默主动伸出手,“久仰大名。”
贺天启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很干燥,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欢迎。技术科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默点点头,“刚才林局长亲自带我去的,办公室在二楼,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沈默又和其他人打了招呼,最后目光落在江奕身上。
她刚从法医处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站在门口看他。
沈默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他走过去,伸出手:“谢法医?久仰久仰,省厅那边经常说起你。”
江奕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沈科长。”
沈默把手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变:“叫我沈默就行。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个私心。”
“什么私心?”
“我对法医人类学很感兴趣。”沈默说,“尤其是记忆和感知这方面。听说谢法医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过目不忘,还能通过物品感知过去?”
江奕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贺天启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沈科长消息挺灵通。”
“业内都在传。”沈默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戒备,依旧笑得很自然,“我这次来,也是想向谢法医请教请教。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去法医处参观参观?顺便交流交流?”
江奕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以。”
沈默的笑容更深了:“那太好了。谢法医什么时候有空?”
“下午吧。”江奕说,“上午还有个尸检要做。”
“好,下午两点,我去法医处找你。”
沈默说完,又和贺天启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了。
贺天启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江奕说:“这人不对劲。”
江奕点头:“我知道。”
“那你让他去法医处?”
“不让去,他也会找别的理由接近。”江奕说,“不如让他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贺天启想了想,没再反对。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沈默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孙悦那边刚有了动作,黑桃A刚露了面,省厅就派来一个和谢正明有关系的人。
这会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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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默准时出现在法医处门口。
他换了一身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真的像个来做学术交流的学者。
江奕正在整理上午的尸检报告,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环境不错,设备也全。”
“省厅那边应该更好。”
“好是好,但没这边热闹。”沈默笑了笑,“在省厅待久了,反而怀念一线的氛围。”
江奕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沈科长想交流什么?”
沈默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最近在研究的课题,关于人类记忆的存储和提取机制。我听说谢法医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在接触物品的时候,感知到那个物品经历过的场景?”
江奕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专业术语,看起来确实是一份正经的学术资料。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沈科长的消息来源是?”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业内都在传。上次省厅开会,有人提到你破的那个案子,说全靠你的特殊能力。我当时就很好奇,这次有机会,当然要当面请教。”
江奕把那张纸还给他:“我的能力没那么玄乎,就是记忆力好一点,观察仔细一点。”
“谦虚了。”沈默说,“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他们说你能看到过去,就像——”
“沈科长。”江奕打断他,“你来做学术交流,我欢迎。但如果是为了打听我的私人能力,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沈默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谢法医别误会,我只是好奇。既然不方便说,那就算了。咱们聊聊别的?”
“聊什么?”
“聊聊案子。”沈默说,“听说最近有个外企高管的案子,和扑克牌有关?”
江奕的眼神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看了卷宗。”沈默说,“省厅那边让我协助调查,我当然要做功课。”
江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沈科长有什么见解?”
沈默想了想,说:“那个死者胃里的扑克牌碎片,我觉得不是死者自己吞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沈默说,“如果死者想销毁证据,完全可以吞得更碎一点,或者干脆咽下去。但他只是撕了一小块塞嘴里,更像是——被人强迫的。”
江奕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凶手强迫他吞下去?”
“有可能。”沈默说,“而且凶手留下这个痕迹,可能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留下什么。”
“留下什么?”
“标记。”沈默看着她,“就像杀人犯喜欢在案发现场留下自己的签名一样。那个扑克牌,可能就是凶手的签名。”
江奕沉默了。
沈默说的这些,和她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但他怎么知道这些?
“沈科长对扑克牌有研究?”她问。
沈默笑了笑:“一点点。我父亲以前喜欢打牌,家里有一副古董扑克牌,我小时候经常玩。后来那副牌丢了,但我对那些图案印象很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江奕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江奕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那沈科长应该知道,黑桃代表什么。”
沈默点点头:“黑桃代表剑,代表权力和死亡。在很多文化里,黑桃都和战争、杀戮有关。”
“那红桃呢?”
沈默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红桃代表圣杯,代表爱情和牺牲。怎么,谢法医对扑克牌文化也有研究?”
“没有。”江奕说,“只是最近接触多了,想了解一下。”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谢法医,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发邮件给你的人,为什么要用黑桃K?”
江奕的呼吸顿了一下。
发邮件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贺天启。
沈默怎么知道?
“沈科长,”她的声音沉下来,“谁告诉你有人给我发邮件?”
沈默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猜的。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黑桃A出现了,扑克牌出现了,如果没人给你发过消息,反而不正常。”
江奕盯着他,没有说话。
沈默走回到她面前,看着她:“谢法医,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让我帮你。”沈默说,“我的技术,你的能力,我们联手,应该能查到更多东西。”
江奕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为什么帮我?”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父亲。”
“你父亲?”
“他叫沈建国,当年和你父亲一起在住建局工作。”沈默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父亲出事后,我父亲一直很愧疚。他说,如果当年他多坚持一下,也许事情就不会那样。”
江奕的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沈建国。
这个名字她听过。父亲生前确实提过几次,说是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后来父亲出事,沈建国也离开了住建局,再也没联系过。
“你父亲现在在哪?”
“去世了。”沈默低下头,“两年前,心梗。”
江奕沉默了几秒:“节哀。”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帮帮你。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不应该含冤而死。”
江奕没有说话。
沈默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立刻相信。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江奕看着他,过了很久,缓缓点头:“好。”
沈默的脸上露出笑容:“谢谢。”
他又在法医处待了半个小时,聊了一些技术上的事,然后告辞离开。
江奕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贺天启的电话。
“查一下沈建国的资料。”她说,“还有沈默的所有背景,越详细越好。”
贺天启在电话那头问:“发现问题了?”
江奕沉默了两秒:“他说他父亲两年前心梗去世。”
“有问题?”
“我刚才查了一下,沈建国的死亡记录。”江奕的声音很轻,“确实有,但死亡地点不是家里,也不是医院。”
“那是哪?”
“看守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贺天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怀疑他在撒谎?”
江奕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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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从法医处出来,没有回技术科,而是直接出了警局。
他走到街对面的咖啡店,在角落里坐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进了法医处,见到了江奕。”沈默的声音很低,“她比我想象的警惕。”
“正常。她要是那么容易相信人,早就死了。”
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问:“接下来怎么做?”
“接近她,获取她的信任。她那个能力,我们必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然后呢?”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低,很冷:“然后,把她带回来。”
沈默挂断电话,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警局的办公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红桃J。
这是他的代号。
但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下午五点,江奕从法医处出来,准备下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她皱起眉头,快步走过去,拐过弯——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江奕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常,行人匆匆。
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心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窗户还在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消失。
而江奕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那个人的嘴角带着笑,轻轻说了一句话:
“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