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吴妍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差一点叫出声来。
她只是想给江奕的办公桌换个位置——江奕最近总是盯着窗外出神,吴妍觉得换个角度也许能让她心情好一点。她弯下腰去搬桌子底下的文件柜,手指无意中碰到桌板背面一个凸起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也就拇指大小,用黑色胶布贴着,和桌板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吴妍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圆形的、扁平的装置,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孔。她见过这种东西——技术科培训的时候,教官拿出来给他们看过。
窃听器。
吴妍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强忍着没有叫出来,缓缓直起身,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江奕去开会了,其他人都在外面。窗外是午后的阳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个窃听器就在那里,在江奕的桌子底下,不知道已经贴了多久。
吴妍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慢吞吞地走出实验室。她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上门,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江奕的电话。
“江主任,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江奕正在开案情分析会,听到吴妍的语气不对,站起身走出会议室:“怎么了?”
“你桌子底下有个窃听器。”吴妍压低声音,“黑色的,拇指大小,用胶布贴着的。”
江奕的眉头皱了起来。
窃听器。
在她的实验室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吴妍说,“我想帮你整理桌子,搬文件柜的时候碰到的。江主任,这东西贴在那儿,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江奕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人。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跑出来给你打电话。”
“很好。”江奕说,“你现在回去,继续工作,什么都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江奕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的实验室不是谁都能进的。除了她自己和吴妍,就只有几个人有权限——贺天启偶尔会来,小李送过几次文件,还有就是……
沈默。
沈默上周来过,待了快一个小时。
他说是来做学术交流的。他坐在她对面,聊那些记忆和感知的理论,聊扑克牌的象征意义,聊他父亲和她父亲的往事。
那一个小时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
江奕深吸一口气,回到会议室,在贺天启耳边低语了几句。
贺天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站起身,对其他人说:“会先开到这儿,下午继续。”然后跟着江奕出了门。
两人一路快步走到法医处。吴妍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文件,看到他们进来,指了指江奕的桌子。
贺天启弯下腰,看到了那个窃听器。
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对江奕说:“你想怎么办?”
江奕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装置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放这个,是想知道我们在查什么。那我们就让他知道。”
贺天启看着她:“你想将计就计?”
“对。”江奕说,“以后凡是重要的信息,我都不在这间办公室里说。我想让他听到的,就在这里说。”
贺天启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前提是,你得保证你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真的泄露出去。”
“我会的。”江奕看向吴妍,“这几天你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吴妍点头:“明白。”
贺天启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窃听器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说:“我去技术科,查查这东西的型号和来源。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查到是谁买的。”
江奕拦住他:“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有分寸。”
贺天启离开后,江奕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沈默。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父亲沈建国,和父亲谢正明是同事。他在省厅技术科干了五年,技术过硬,主动申请调来一线。他第一次见面就说对她能力感兴趣,想“交流交流”。
现在,她的桌子底下多了个窃听器。
这不是巧合。
但问题是——他是为谁做事?
孙悦?黑桃A?还是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小王”?
江奕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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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默又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眯眯地走进实验室:“谢法医,在忙?”
江奕正在显微镜前看样本,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沈科长有事?”
“刚拿到一份省厅转来的资料,和魏德曼的案子有关。”沈默把文件放到她桌上,“技术科那边分析了一下监控,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江奕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确实是监控分析的报告,很详细,挑不出任何毛病。
“谢谢。”她把文件放下,“辛苦沈科长了。”
“不辛苦,应该的。”沈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环境真好,比我们技术科安静多了。”
江奕笑了笑:“喜欢的话,随时来坐。”
沈默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谢法医,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快四年了。”
“四年……”沈默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我父亲当年在住建局,也待了快十年。”
江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默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父亲说过,你父亲是个很认真的人。他对每一个项目都亲力亲为,从来不肯敷衍。”
江奕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说过,”沈默继续说,“你父亲出事之前,好像查到了什么东西。但那东西还没查清楚,人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奕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沈默摇摇头:“就这些。他当时已经调去省里了,知道的不多。后来你父亲出事,他也没再提过。”
江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科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默笑了笑:“不客气。我说过,我想帮你。”
他又在实验室里待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告辞离开。
江奕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子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那个窃听器。
它还在那里。
沈默刚才坐的位置,离这里不到两米。他有没有看过这边?有没有注意到桌板底下的异常?
江奕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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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江奕和贺天启回到家。
一进门,贺天启就把手机递给她:“查到了。”
那是技术科发来的报告。窃听器的型号是TX-07,国外产的,国内没有正规销售渠道。但从几个电商平台的后台数据看,最近半年有二十几笔交易,买家信息都是假的。
“查不到来源?”
“查不到。”贺天启说,“但技术科的人说,这种型号的窃听器,信号接收范围在一百米以内。也就是说,监听的人就在附近。”
江奕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百米?”
“对。”贺天启说,“所以监听的人,很可能就在警局里,或者警局附近。”
江奕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沈默?”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肯定是他的人。”贺天启说,“他每天出入警局,身上带个接收器,谁能发现?”
江奕想了想,问:“沈默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贺天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沈建国,五十五岁,两年前死于看守所。死因是心梗,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会在看守所?”
江奕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沈建国,原住建局副处长,谢正明的同事。谢正明出事后,沈建国调去省里,几年后提前退休。退休后一直住在老家,很少出门。
两年前,他突然被警方带走,理由是涉嫌受贿。在看守所待了三个月,案子还没审,人就在里面死了。
“受贿?”江奕抬起头,“他受贿?”
“卷宗里是这么写的。”贺天启说,“但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案子从头到尾都很蹊跷。证据不足,证人翻供,最后不了了之。沈建国一死,案子就彻底结了。”
江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建国被关进看守所,三个月后死在里面。他儿子沈默,两年后主动申请调来市局,接近她。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还有。”贺天启继续说,“沈默的履历也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名校毕业,省厅技术科,年年评优,没有任何违纪记录。但他的同事说,他很少参加聚会,也从不说起自己的私事。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没人知道他下班后去干什么。”
江奕看着他:“你觉得他是卧底?”
“不是我觉得。”贺天启说,“是他自己暴露的。”
江奕没有说话。
贺天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从现在开始,你离他远一点。有什么事,让我去处理。”
江奕摇头:“不行。他接近的是我,不是你。如果我不给他机会,他怎么露出马脚?”
贺天启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危险了。”
“我知道。”江奕说,“但我有分寸。”
贺天启看着她,过了很久,缓缓点头:“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和我对一遍。”贺天启说,“你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分析。”
江奕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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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江奕照常去法医处上班。
九点半,沈默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台设备,说是省厅新配的分析仪,可以快速检测微量物证。他想在法医处试用一下,看看效果怎么样。
江奕看着那台设备,笑着说:“沈科长真够敬业的。”
“应该的。”沈默把设备放在桌上,开始调试,“这玩意儿操作起来有点复杂,我教教你们怎么用。”
吴妍站在一旁,偷偷看了江奕一眼。江奕微微点头,示意她别紧张。
沈默调试了半天,终于把设备打开了。他让吴妍拿一个证物袋过来,现场演示了一遍。确实很快,三分钟就出了结果,和江奕之前手动检测的数据完全一致。
“好东西。”江奕说,“以后省事了。”
沈默笑了笑,把设备收起来:“那这台就放你们这儿,你们先用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沈科长。”
沈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对了,谢法医,昨天你说想查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我回去想了想,有个东西也许能帮到你。”
江奕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东西?”
“我父亲留下的日记。”沈默说,“他退休后一直写日记,记了很多事。里面提到过你父亲几次,还有一些当年的工作记录。如果谢法医想看,我可以回去找找。”
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建国的日记。
那里面会有什么?
“方便的话,麻烦沈科长找一找。”她说,“我想看。”
沈默点点头:“好,找到了就给你送来。”
他离开后,吴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主任,他会不会是在试探你?”
“有可能。”江奕说,“但不管是不是,他说的那个日记,我得看到。”
吴妍还想说什么,江奕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桌子底下的那个窃听器还在那里。
沈默刚才站着的位置,离它不到两米。
他有没有听到她们说的话?
江奕不知道。
但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要换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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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江奕去刑警队找贺天启。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盯着电脑屏幕看监控。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怎么了?”
江奕在他对面坐下,把沈默上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贺天启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日记?”
“对。”江奕说,“他说是他父亲留下的,里面提到了我爸。”
贺天启想了想:“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江奕说,“但不管真假,我得看到。”
“如果是假的呢?”
“假的也有价值。”江奕说,“他想让我看到什么,那里面就藏着什么线索。”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让人去查沈建国的老家。如果真有日记,也许还在那里。”
江奕点点头:“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贺天启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江奕。”
“嗯?”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在这里。”
江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把办公室照得暖洋洋的。
但江奕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个窃听器还在她的桌子底下,那个叫沈默的人还在警局里,那个叫孙悦的女人还在暗处盯着小李。
还有黑桃A,还有小王,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老K。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