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保护点的选址很讲究。
城西郊区,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墙皮斑驳脱落,阳台堆满杂物。这种地方,连收水电费的都不愿意多待。
证人住在302室。
男人,四十五岁,叫郑建国,以前是李仁清手下的一名会计。李仁清倒台后,他藏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被警方找到了。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直到专案组拿出他儿子在国外的照片。
郑建国当场崩溃。
他说他愿意作证,愿意指认黑桃A,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作为交换,警方要保护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贺天启亲自谈的条件。
今天是郑建国出庭的日子。
早上七点,保护点的负责人老韩打来电话,说一切正常,郑建国吃了早饭,正在换衣服,准备八点出发。
贺天启说:“我八点到。”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五。从这里到城西,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
他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手机又响了。
老韩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急促得变了调:“贺队,出事了。”
贺天启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郑建国……死了。”
贺天启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怎么回事?”
“护士。”老韩的声音在发抖,“刚才来了个护士,说是社区卫生站的,要给郑建国量血压。我们检查过她的证件,没问题,就让她进去了。结果……结果她进去不到五分钟,郑建国就倒了。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那个护士也不见了。”
“追了吗?”
“追了,没追上。她太熟悉地形了,从后门跑的。”
贺天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一边往外跑,一边拨通了江奕的号码。
“郑建国死了。”他说,“你现在去现场,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江奕的声音:“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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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贺天启的车停在居民楼楼下。
现场已经被封锁了,几个民警在维持秩序,老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看到贺天启过来,迎上去想说点什么,被贺天启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奕呢?”
“刚上去。”老韩说,“还有痕检科的人,都在上面。”
贺天启大步上楼。
302室的门开着,几个穿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他走进去,看到江奕蹲在客厅中央,面前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郑建国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一瞬间。他的脖子上扎着一根针管,针头还插在皮肤里,针管里残留着透明的液体。
江奕抬起头,看了贺天启一眼:“氰化物。和上次那瓶毒酒一样。”
贺天启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转向老韩:“那个护士长什么样?”
老韩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是门口的监控拍到的。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士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贺天启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南美,在小岛,在李仁清的别墅里。
那是梅花Q的眼睛。
“她怎么进来的?”他问。
老韩的声音还在抖:“她说她是社区卫生站的,来给郑建国量血压。我们查过她的证件,照片和名字都对得上,就放她进来了。”
“证件是假的?”
“应该是。”老韩说,“我刚才打电话问过社区卫生站,他们说今天没人来这边出诊。”
贺天启沉默了。
梅花Q。
她果然还活着。
而且她找到了郑建国。
“尸体怎么处理的?”江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韩说:“没人动过。发现人死了之后,我们就退出去了,等你们来。”
江奕点点头,继续检查郑建国的尸体。她掰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手指,最后把注意力放在那根针管上。
“针头扎的位置很准。”她说,“颈动脉,一针下去,三十秒内人就没了。这不是普通护士能做到的。”
“是职业杀手。”贺天启说。
江奕抬起头,看着他:“梅花Q?”
贺天启点头。
江奕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留下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痕检科的人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江主任,在床头柜上发现的。”
证物袋里是一张扑克牌。
梅花Q。
红色的梅花中间,印着一个大大的Q。
江奕接过证物袋,盯着那张牌看了很久。
梅花Q。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张牌。
第一次是在南美,李仁清的别墅里,梅花Q死后留下的那具尸体旁边。但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具尸体不是真的梅花Q,只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梅花Q,早就逃了。
现在,她又出现了。
“她是在挑衅。”贺天启的声音很冷,“故意留下这张牌,告诉我们,是她杀的。”
江奕把证物袋递给他:“也许不只是挑衅。”
“什么意思?”
“也许,”江奕说,“她是来传递消息的。”
贺天启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奕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梅花Q之前帮过我们。如果不是她,你那次车祸可能就真的死了。”
贺天启的眼神变了变。
江奕继续说:“她为什么要帮我们?为什么要反水?因为她被组织抛弃了,她想报仇。但李仁清死了,她的仇算报了吗?”
贺天启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这次杀人,不是为了组织,而是为了她自己?”
“不知道。”江奕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她真想杀郑建国,早就可以动手,不用等到今天。”
贺天启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她是在等。”江奕转过身,看着他,“等郑建国准备出庭的这一刻。等我们都在关注这个案子的时候。等我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
贺天启沉默了。
江奕说得对。
如果梅花Q只是想杀人灭口,郑建国藏了三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但她没有。
她等到今天。
等到郑建国即将出庭的这一天。
等到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开口的这一刻。
然后她杀了他。
留下那张梅花Q的扑克牌。
这不是普通的杀人灭口。
这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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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建国的尸体被运回局里,江奕亲自做的尸检。
结果和她初步判断的一样——氰化物中毒,剂量精确,手法专业。针管上没有任何指纹,甚至连针管本身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型号,查不到来源。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郑建国的手机。
技术科的人把手机里的数据全部提取出来,发现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发送的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内容是乱码,但技术科的人说,这不是真正的乱码,而是一种加密方式。
“能破解吗?”贺天启问。
技术科的人摇头:“这种加密方式很复杂,需要时间。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看这个。”技术科的人指着信息末尾的一串数字,“这是经纬度坐标。东经104度,北纬15度。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这个地方在——”
“东南亚。”江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贺天启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老挝?”他问。
“老挝和泰国的边境。”江奕走过来,把报告放到他面前,“郑建国手机里的坐标,和这个有关。”
贺天启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是郑建国的背景调查,最后一页写着:郑建国,曾在老挝待过两年,在一家赌场做会计。
“赌场?”
“对。”江奕说,“那家赌场的老板,姓周。”
贺天启的眼神变了。
姓周。
李仁清的周。
“所以郑建国知道的,不只是黑桃A的事。”他说,“还有李仁清在东南亚的产业。”
江奕点头:“如果他出庭作证,这些都会被供出来。黑桃A急了,所以派人杀了他。”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赌场,现在应该还在。”
江奕看着他:“你想去?”
贺天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江奕想了想,说:“如果是我,我会去。”
贺天启点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局长的电话。
“局长,我需要出国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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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局长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老挝?”林局长看着贺天启和江奕,“你确定?”
“确定。”贺天启把郑建国手机里的坐标和那份调查报告放到他面前,“李仁清在东南亚还有产业。郑建国只是一个小角色,他死了,但那个赌场还在。如果能找到那里的账目,也许能查到更多东西。”
林局长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打算带多少人?”
“三个人。”贺天启说,“我、江奕,还有小李。”
林局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江奕也去?”
“她必须去。”贺天启说,“如果找到账目,需要她现场辨认。”
林局长看向江奕:“你同意?”
江奕点头:“同意。”
林局长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我批。但有一条——安全第一。查到什么不重要,人得活着回来。”
贺天启点头:“明白。”
林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签证的事我让人去办,最快三天。这三天,你们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别留尾巴。”
“好。”
贺天启和江奕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局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天启。”
贺天启回过头。
林局长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窗外:“梅花Q那张牌,是什么意思?”
贺天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游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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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下午四点,机场国际出发厅。
小李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攥着护照,脸色有些发白。
“第一次出国?”江奕问。
小李点头,苦笑了一下:“第一次。没想到是去查案。”
贺天启走过来,把登机牌递给他:“别紧张,跟着我们就行。”
小李接过登机牌,深吸一口气。
贺天启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登机。去吃点东西?”
江奕摇头:“不饿。”
小李也说:“我也不饿。”
贺天启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江奕看着窗外的停机坪,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个坐标。
东经104度,北纬15度。
老挝和泰国的边境。
李仁清的赌场。
梅花Q的扑克牌。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正在慢慢收拢。
贺天启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想什么呢?”
江奕回过神,看着他笑了笑:“没什么。”
贺天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
三个人站起身,朝登机口走去。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轰鸣声震耳欲聋。
江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盯着她。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梅花Q的眼睛。
江奕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登机口。
身后,候机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江奕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掏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