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江奕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偶尔有几条土黄色的路像伤疤一样切开那片绿,然后又消失在更深的绿里。
老挝。
她第一次来这个国家。
贺天启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小李坐在过道另一侧,一直盯着窗外,脸色还是有点发白。
四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一个小时的时差,他们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天已经黑了。
万象的瓦岱国际机场不大,但很干净。出了海关,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厅门口,牌子上写着“LU ZHIZHOU”。
贺天启走过去,用英语说:“我是贺天启。”
男人把牌子放下,伸出手:“我叫宋逸夫,老挝华侨,林局长的朋友。他让我来接你们。”
宋逸夫,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点广东口音。他是老挝第三代华侨,在这边做木材生意,认识很多人。
“车在外面。”他说,“先送你们去酒店,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见当地警方的人。”
贺天启点点头:“麻烦了。”
宋逸夫摆摆手:“不麻烦。林局长当年帮过我大忙,这点事应该的。”
他开的是一辆老款的丰田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在山里跑惯了的。江奕坐上副驾驶,贺天启和小李在后排。
车子驶出机场,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万象的夜晚不像国内那么灯火通明,很多路段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家路边摊的灯光照亮一小块地方。
“那个赌场,”宋逸夫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知道。”
贺天启在后排坐直了身子:“你知道?”
宋逸夫点点头:“就在边境上,离这儿两百多公里。以前是个正规赌场,后来换了几次老板,现在听说背后是中国人。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做过事,去年跑出来的。”
“跑出来?”江奕问,“为什么?”
宋逸夫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里面死过人。”
车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你那个朋友现在在哪?”贺天启问。
宋逸夫摇摇头:“不知道。去年跑出来之后,在我那儿躲了两个月,后来就不见了。走之前他跟我说,那个赌场不只是赌钱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说里面有个地下室,一般人进不去。有一次他送饭的时候走错了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宋逸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尸体。”
江奕和贺天启对视一眼。
“什么尸体?”
“他没看清楚,就被赶出来了。第二天,那个地方就封了,他再也没进去过。”宋逸夫说,“又过了半个月,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就跑来找我。我帮他换了地方,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
贺天启想了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阿贵。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宋逸夫说,“他要是还在,应该还在老挝。但他要是不想被人找到,没人能找到。”
车子驶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宋逸夫熄了火,回头说:“到了。这儿是我朋友的旅馆,自己人,安全。”
三个人下车,提着行李进了旅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宋逸夫,热情地迎上来,用老挝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宋逸夫跟她说了几句,然后转头对江奕他们说:“房间在三楼,两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先吃点东西,早点休息。”
江奕看了眼贺天启,贺天启微微点头。
两间房。
他知道宋逸夫是好意,但此刻他们需要的不是休息,是信息。
“宋先生,”江奕开口,“你那个朋友阿贵,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宋逸夫愣了一下,然后说:“三个月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看到新闻了,李仁清死了。然后问我,国内的人是不是还在查这个案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宋逸夫说,“然后他就挂了,再也没打过来。”
江奕想了想,又问:“他说他看到了什么新闻?”
“国内的新闻。”宋逸夫说,“具体哪个台我没问,但他能在老挝看到国内新闻,说明他一直在关注。”
贺天启插话:“电话能查到吗?”
宋逸夫摇头:“查不到。他用的是网络电话,每次号码都不一样。”
江奕和贺天启又对视一眼。
阿贵还在。
而且他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道的比他们想象的更多。
意味着他还在害怕。
意味着——
他可能是另一个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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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逸夫带他们去见当地警方的人。
约的地方不是警察局,而是一家咖啡馆。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看到宋逸夫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这位是苏里朋警长。”宋逸夫介绍,“这位是贺队长,这位是谢法医,还有小李警官。”
苏里朋警长会说一点中文,虽然不太流利,但能沟通。他请他们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们要找的那个赌场,我知道。但那个地方现在不好进。”
“为什么?”贺天启问。
苏里朋警长叹了口气:“换了老板。以前的老板姓周,中国人,半年前死了。现在的新老板,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女人。那个女人来了之后,赌场就封了,不让外人进。”
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她问。
苏里朋警长想了想:“三十岁左右,很漂亮,但眼神很冷。会说老挝话,也会说中文,据说是从泰国来的。”
江奕看向贺天启。
三十岁左右,很漂亮,眼神很冷。
梅花Q。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苏里朋警长摇头,“她从来不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我们的人想进去调查,被挡回来了。她有当地的关系,上面有人保她。”
贺天启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们拿她没办法?”
苏里朋警长苦笑了一下:“贺队长,这里不是中国。很多事情,我们做不了主。”
贺天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赌场,现在还在营业吗?”
“不营业了。”苏里朋警长说,“封了快两个月了。但里面还有人,晚上能看见灯光。”
江奕和贺天启对视一眼。
封了,但还有人。
里面有东西。
有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苏里朋警长,”江奕开口,“如果我们想进去看看,有什么办法?”
苏里朋警长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翻山。”苏里朋警长说,“那个赌场在边境上,后面就是山。从山里进去,绕过他们的哨卡,可以摸到赌场后面。但这条路很难走,而且有危险。”
“什么危险?”
“山里有游击队。”苏里朋警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政府的人,是那些贩毒的、走私的,占山为王。遇到他们,命就没了。”
江奕沉默了。
贺天启看着她,过了很久,缓缓开口:“我来想办法。”
苏里朋警长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把赌场的位置、周围的地形都画了一张草图。临走的时候,他握着贺天启的手,说了一句话:“小心那个女人。她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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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馆出来,宋逸夫问:“接下来去哪儿?”
贺天启想了想,说:“去边境。先看看那个赌场长什么样。”
宋逸夫点头:“行。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出发。开车要四五个小时,到了天就黑了。”
“好。”
回到旅馆,江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万象的白天很热闹,摩托车、三轮车、行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苏里朋警长说的那些话。
那个女人。
梅花Q。
她在这里。
她接手了李仁清的赌场。
她想干什么?
贺天启走到她身后,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想什么呢?”
江奕没有回头,只是说:“我在想,梅花Q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贺天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也许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来。”
江奕转过身,看着他。
贺天启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杀了郑建国,留下那张牌。她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她故意让我们来。”
江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有可能。”贺天启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
“什么别的?”
贺天启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也许她想见你。”
江奕愣住了。
她想见她?
为什么?
贺天启没有解释,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明天进山,你跟着我,别离开半步。”
江奕点头。
窗外,阳光很烈。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