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
积灰厚重,没过脚踝。
每一步落下,都碾出沉闷绵软的轻响。
微灵力光晕照亮前路,浮尘翻卷,如无数细碎幽魂,在窄道里无声浮沉。
阶梯笔直向下延伸。
粗糙天然岩层,渐渐换成冰冷规整的暗色金属板。
板面对缝严丝合缝,边角蒙着锈蚀与厚尘,藏着万古沉寂的岁月痕迹。
地底越来越寒。
岩石陈腐气、金属氧化味层层加重。
深处裹挟一缕怪异气息——老旧药水的滞闷,混着有机质发酵的甜腥,黏腻诡异,钻入鼻腔。
一路下行,无人言语。
窄道里只剩两步一息的轻响,反复回荡,空洞死寂。
一刻钟后,阶梯至底。
恢弘空间骤然铺开。
一座倒扣巨碗般的半球形地底实验室,豁然现身。
穹顶极高,没入微光不及的深邃黑暗。
四壁、地面全覆盖暗沉金属板,密密麻麻布满划痕、凹坑,尽是岁月摧残的斑驳痕迹。
墙地镶嵌的晶石灯尽数熄灭。
只剩空荡金属基座,残留黯淡晶粉,冰冷死寂。
无数水晶管线从穹顶、四壁蔓延垂落。
如被抽干生机的血管,大半断裂破碎。
尖锐断口泛着冷光,残破管线轻轻晃荡,毫无生机。
空间正中,立着数尊两丈高的透明培养槽。
槽体空置已久,内壁结着厚厚半凝固的暗绿色粘稠残渣,絮状沉淀层层堆积。
隔着数丈距离,依旧能感应到残渣溢出的微弱能量。
不属武道罡气,不属天书灵力。
是两股力量被强行扭曲糅合,生出的滞涩、病态、极度违和的混合波动。
灵汐缓步上前,悬手虚探,不触槽壁。
眉宇骤然紧蹙。
“这些容器里的东西,曾经活着。”
“实力极强,如今只剩废弃残渣。”
她扫过其余培养槽。
残渣厚薄不一,色泽略有深浅,那股扭曲混杂的能量质感,却分毫不差。
林渊目光未停留在培养槽。
他的视线,被正对入口的整面巨型金属浮雕壁画,牢牢钉死。
壁画残破缺损,坑洼遍布,却依旧残存着撼动心神的恢弘与诡异。
画面层次分明,压抑刺骨。
最顶端,一团扭曲光影凝成模糊人形。
无面无体,只剩吞光的漆黑阴影,立身万千星纹阶梯之上。
姿态漠然居高,俯瞰众生,透着非人、统御一切的绝对威压。
中层,十二道清晰发光轮廓并列排布。
形态各异,有人形、有兽形、有纯粹能量具象。
火之灼热、冰之凛寒、雷之暴戾、风之呼啸……
无需能量溢出,仅凭铸纹走势,便让人直观感受到十二种本源极致力量。
最下层,占满整幅壁画最大篇幅。
无数人形密密麻麻,如蝼蚁般卑微。
或跪伏臣服,或扭曲挣扎,或互相厮杀。
半数身形被锁链缠绕,半数被黑暗吞噬。
满目绝望,尽是被掌控、被摆布的宿命悲凉。
“十二本源元素,至高权柄。”
灵汐眸光落于十二道轮廓,低声研判。
“这壁画……是在说,有一尊至高存在,凌驾十二元素之上?”
林渊沉默。
视线死死锁在壁画右下角的残缺角落。
那处单独绘着一方小型培养槽。
槽中蜷缩模糊人形,无数漆黑管线自下而上刺入躯体。
墨色物质源源不断灌入体内。
人形四肢扭曲痉挛,极致痛苦。
而那肩颈、头颅的轮廓阴影,与天武古籍记载的天书霸主形貌,七分相似!
“看这里。”林渊声音干涩。
灵汐顺势望去,瞳孔微缩。
“这是……人为培育、强行制造?”
话音未落,角落杂物堆里,一点微光骤然一闪。
灵汐移步上前。
地面散落数块不规则水晶残片,灰扑扑毫无光泽。
唯独其中一块碎片边缘,藏着转瞬即逝的光点。
她凝神聚起一缕纤细罡气,如丝线轻探,不损碎片本体。
罡气触及刹那,水晶碎片骤然亮起纯白柔光。
数行古老文字浮现在虚空,断断续续,明灭不定。
符文体系与古碑、石廊同源,却更为规整,像是官方实验日志。
虚空界盘自行联动,瞬间完成解析,信息直灌林渊识海。
「……样本·霸主第七代。」
「暗元素+古老怨念融合注入,能量冲突率降至7%,结构稳定,评定合格。」
「境界锚定伪神王·模拟态。」
「操控核心植入100%,神经同步率98.3%,人格覆写95%。」
「综合达标,符合诱饵投放标准,启动前置协议……」
光芒骤然熄灭,碎片重归灰暗,表层多一道细碎裂痕。
整片半球实验室,彻底死寂。
只剩残破管线轻微的应力吱呀,在空旷中微弱回荡。
诱饵。
林渊缓缓吐出两字,音节冰冷,彻骨寒凉。
指节骤然收紧,青筋微浮。
搅动大陆风云、让无数宗门流血、让千万生灵恐惧的天书霸主。
席卷整片天武的浩劫源头。
从来不是异变崛起。
不是天地降生的灾厄。
只是这间废弃地底实验室里,被人为培育、植入核心、覆写人格、精心打造的——一枚诱饵。
刻意造出的灾厄。
刻意投放的动乱。
刻意上演的血腥剧本。
用以掩盖什么?
用以吸引什么?
林渊抬眼,视线穿透黑暗,落回壁画顶端那团无面黑影。
管理员?
是你的真身?
还是……你也只是更高棋局里,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
“藏得真深。”
灵汐低骂一声,眼底彻寒,怒火沉压心底。
“玩得真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迅速恢复冷静,系统性扫遍全场。
很快,锁定两处唯一可通行的出入口。
正对壁画的弧形墙面,分出两条路。
上方是一扇宽阔金属大门。
门框门板布满层层叠叠的暗金警戒符文,阵列森严,微光流转。
秩序之力凛冽霸道,排斥一切异动,未近其身,便让人心悸。
门后结构规整坚硬,规则厚重,危险一目了然。
侧下方,藏着一方不起眼的方形维修通道。
盖板半敞,铰链锈蚀,洞口狭小,仅容单人侧身通过。
内部管道盘根错节,漆黑幽深,如巨兽错综复杂的脏腑,混乱且未知。
就在两人抉择之际。
林渊体内,两处感应同时亮起。
虚空界盘微微悸动,热源沉稳,直指下方杂乱的维修通道深处。
那是空间本源的本能指引,通往更贴近核心的隐秘区域。
与此同时,怀中信标碎片骤然发烫。
暖意恒定,方向明确,稳稳锁定那扇布满禁纹的宽阔金属大门。
月瑶临终锚定的坐标,在彼方。
两条路。
两种指引。
两个截然不同的未知结局。
林渊蹲身,拾起碎石,抛入维修通道。
石子撞击管壁的脆响层层递进,回荡深远,良久才落定。
深处缝隙里,穿出呜呜的气流暗响,阴冷潮湿。
他抬眼望向符文大门。
层层禁纹流转冷光,秩序杀伐气息扑面而来。
一旦触碰,必然触发致命反击。
前路凶险莫测。
林渊静立片刻,掌心一冷一热,两股指引交织拉扯。
最终,他抬眸,目光落定森严大门,声音低沉平静,不带情绪,只述事实:
“月瑶的坐标,指向那边。”
灵汐身躯瞬间绷紧,赤红罡气无声覆遍周身。
如蓄势猎豹,锋芒毕露。
她侧身半步,悄然将林渊护在侧后,目光死死锁定层层禁纹,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