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枢廷号情报室,冷白光屏幽幽亮起。
密闭舱室内寂静无声,唯有量子通讯器悬浮着一层淡蓝微光,隔绝了舰内一切动静。梅莎莉亚孤身端坐桌前,神色沉静,唯独指尖微微扣紧桌面,心绪早已不复平和。
突兀间,一道经过加密、带着几分轻佻戏谑的男声,透过私有通讯频段,径直传入耳中:
“我听说,他的正牌女友,两周前正式登舰了?看着容貌气度,远胜于你。这么看来,你怕是没半点机会了。”
他的话语轻佻,字字带刺,透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与拿捏。
梅莎莉亚齿尖轻轻一咬,语气冷硬带着愠怒:
“你不必把话说的这般龌龊。你心里清楚,我加入玄枢廷号,不是为了这个。”
“哦?不为这个?”
对面的笑声更显散漫,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嗤睨:
“那我倒想问问,除此以外,你图他什么?论资历、论权位,论人脉,一个小小的巡洋舰舰长,他拿什么和我比?”
这句话咄咄逼人,带着极强的自负与挑衅。
梅莎莉亚一字一顿的说:
“论硬实力,他绝不输你半分。但论心性底色,他比你干净得多!”
“干净?”
加密通讯那头的男声嗤笑一声:
“太早下定论了。他只是尚且年轻,还没真正触碰过顶层权力的滋味。等他身居高位,深陷星域博弈、权术纠葛,你再看他还能不能保持所谓的干净。”
“至于你说的实力——我们很快就要交手了。”
对方语气陡然转冷,裹挟着十足的压迫感:
“替我转告那位乳臭未干的小子,输了不要哭鼻子。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人家身边自有佳人相伴,轮不到你来宽慰。”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定,通讯光屏微光一闪,直接强行断连。
密闭的情报室瞬间重归死寂。
梅莎莉亚端坐原位,凝望着漆黑沉寂的通讯界面,久久未动。
一日转瞬即逝。
玄枢廷号如期抵近荒漠星球轨道,静静悬停在大气层外的深空阴影中。
舰内侦测台光屏频闪,陆研启动星载光电吊舱,全域扫描下方行星的地貌、城镇分布与文明参数。平日里惜字如金、沉默寡言的他,一旦投入科研侦测工作,便会切换成滔滔不绝的解说状态。
他盯着数据流飞速播报:
“目标行星文明停滞在蒸汽机械时代,无在轨卫星、无能量武器体系,全域以热带荒漠、戈壁裸岩地貌为主。本土住民多为深色人种,生产力原始,生产资料极度落后。”
“也正因环境恶劣、工业化天然受限,这里成了星际移民公司最稳定的底层人口输出地。热带贫瘠星球,土地养不活大规模人口,本土住民极易被高薪噱头、星际居留权诱骗,是整片贝蒂星系最廉价的人力来源。”
卢舜立在一旁,静静听着所有情报汇总,神色平稳,已然心中有底。
“全舰切换全息光学隐身模式。”他沉声下达指令,“规避所有过路在轨舰船侦测,隐蔽停泊待命。”
“外勤组统一换装粒子作战防爆服,无需反灵异配置。全员携带单兵空间袋,随我搭乘登陆舰,近地登陆。”
“是!”
登陆舰平稳穿越大气层,最终稳稳落向荒漠星球官方着陆场。
这颗星球文明虽停滞在百年前的蒸汽时代,地缘位置却极其特殊——它是距离贝蒂虫洞要塞最近的殖民行星。
常年往来不息的星际航线、络绎不绝的外星舰船、形形色色的异星旅客,早已让本土住民见怪不怪。头顶星河巨舰起落轰鸣,于他们而言,早已是日常生活里最寻常的风景。
着陆场之外,是整片摩多城的主城区。
卢舜、沈枢嫣、瑟琳娜、布莱克、克拉拉五人更换宽松本土长袍,伪装成外来星际游客,缓步走出登陆场区,融入城区人流。
入目是一副极具割裂感的图景。
整座城市复刻着十九世纪老式工业风貌:铁皮蒸汽机车沿街驶过,烟囱吞吐着灰白浓烟,砖石路面粗糙斑驳,街边摊铺错落杂乱,人声喧嚣混杂着机械轰鸣。街边行人多为深色本土住民,衣衫简朴,步履奔波,挣扎在原始劳作与贫瘠生活里。
可抬头望去,天幕尽头,偶尔掠过冰冷的星际舰影,新旧文明的撕裂感,扑面而来。
卢舜目光微敛,暗自蹙眉。
小队一行两名黄种人,三名白种人,样貌气质与本土深肤色原住民格格不入,扎堆行走在街道上,实在太过惹眼,极易引人刻意关注。
他当即快速分配任务:
“布莱克、克拉拉,你们二人前往城区集市暗访排查,重点盯梢星际流动人口,低调取证,严禁暴露舰队身份。”
“收到!”
“我与沈枢嫣,直奔本次案发核心——星际移民公司总部。”
他侧头看向身侧沉默随行的瑟琳娜:
“瑟琳娜,你单独游离跟进,保持远距离隐蔽护航。一旦我们遭遇突发状况,即刻支援。”
“明白。”
五人迅速分兵,两队各自汇入不同街巷。
喧闹人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去往移民公司总部的长街上,只剩卢舜与沈枢嫣两人并行。
一路沉默前行,沈枢嫣看着卢舜刻意拉开半米距离的姿态,忍不住轻声嗔道: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生怕街上路人看不出,我们是上下级、是舰长和舰员?”
卢舜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微怔,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木讷的神色,见他这般呆愣模样,沈枢嫣心头微软,主动上前一步,落落大方抬手,轻轻挽住他的小臂。
温热触感贴合而来,沈枢嫣眉眼恬淡,语气带着浅浅笑意:“自然一点。我们伪装成结伴游历的星际情侣,不然等下进入移民公司,你打算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
小臂传来的轻柔温度,让卢舜心神微顿。
久远的星际学院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上一次这般亲近并肩、毫无隔阂,还是少年求学的青涩岁月。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学院事故,生生割裂了两人的轨迹,经年岁月横亘其间,恍如隔世。
心绪转瞬平复,卢舜压下眼底细碎波澜,缓步继续前行。
一路安静片刻,沈枢嫣敛去玩笑神色,轻声抛出心底疑问:“说说你的看法。这场数百人的集体失踪案,幕后真正的黑手,你倾向是谁?”
卢舜目视前路,语气平静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埃里克·罗根。”
沈枢嫣微感讶异:
“你这么确定?”
“从总参密令下达的那一刻,我就确认了。”
卢舜冷静的拆解其中的权力逻辑:
“论情理、论权责,贝蒂星系本土案发,最合理的处置方式,是由属地最高长官罗根全权带队调查。他手握要塞驻军、贝蒂舰队、完整情报网、熟悉本土人种与星域规则,远比我们外来特遣队合适。”
“可总参偏偏舍近求远,跨星域调我们中央直属舰前来彻查。”
沈枢嫣瞬间听懂其中深意,眉眼微沉。
卢舜继而道出更深层的风险:“我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查不出真相,是查出真相之后的我们。”
“一旦我们坐实罗根涉案的罪证,等于直接撕碎整片贝蒂星域的黑暗遮羞布。这里是他的属地,是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底盘。”
“在星际联盟体系内,地方大员暗杀中央调查小队、伪装成意外事故、早已不是秘闻。只要他做得干净利落,总参远在中央,无凭无据,根本无从追责。”
听完这番凶险剖析,沈枢嫣忽然抬眼,抛出一个近乎腹黑的反问: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彻,那你为何还要铤而走险打时间差?”
“你完全可以按规矩行事,先停靠贝蒂要塞、休整报备,任由罗根抹平所有罪证。之后我们例行走访、走完全部流程,最后上报一桩‘线索灭失、案情无解’的结论。”
“不得罪地方军阀,不触怒高层黑幕,安稳交差、全身而退,两头讨好,岂不是最稳妥的选择?”
卢舜脚步微停,抬眼望向远方喧嚣芜杂的蒸汽老城
“如果我真这么做了,玄枢廷号看似安稳无损,实则会被罗根的地方势力、被总参的官僚体系,一并视作趋炎附势、可欺可拿捏的软柿子。”
“更重要的是——我要给那几百条凭空消逝的亡魂一个交代。”
沈枢嫣骤然怔在原地,心头翻涌不息。
她忽然醒悟,自己对卢舜的了解,终究是刻舟求剑的旧日印象。
世人敢于奔赴光明不足为奇,难得的是彻底洞悉黑暗的可怖、看清圆滑自保的捷径后,依然选择守着本心直面黑暗。
时隔经年,风雨淬炼,眼前的人早已褪去青涩。
她确实需要,重新认识这个知黑而守白的卢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