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之中硝烟尚未散尽,刀剑相撞的金属余响,顺着层叠起伏的山壁一圈圈慢慢消散。遍地散落折断卷刃的羽箭、遭马蹄踩踏得变形起皮的兽皮盾,不少契丹兵卒的尸身横七竖八倒卧在乱石泥地之间。峡谷穿行的穿堂风卷动未熄的淡淡烟火,裹挟一层若有若无的血气扑打在人的肌肤上,叫人脊背漫起一阵寒凉。
杨猛抬臂,用小臂揩去面颊溅上的点点暗红血渍,手中长枪斜斜垂落,枪尾重重拄在凹凸不平的土石地面,枪尖凝着尚未拭净的血痕。枪杆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磕碰凹痕,是方才几番接战留下的印记,泥土顺着枪尾与土石接触的缝隙簌簌往下落。他侧转身躯,朝着身后列阵而立的河东官军高声喝令,洪亮嗓音压过谷间残余的杂乱声响。
“全军分作三队,逐段搜剿峡谷之内的岩缝石洞,莫要放过任何一处可供藏匿人的死角。遇上负隅顽抗、持刀拒捕者就地处置;但凡愿意弃械投降,便以绳索捆缚拘押看管,严禁擅自私自杀降,违令者按军规论罪。”
身旁传令兵双手接过军令,将令旗一扬,脚步疾快地在兵士队列之间奔走传告。甲叶随着奔跑的动作叮当作响,他每途经一处小队,便将将令复述一遍,目光不忘扫过兵士手中兵器是否完好。数百名官军士卒闻声当即四散分开,沿着峡谷两侧倾斜坡地向上推进,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背光石洞、每一块能够遮蔽身形的巨岩。谷内尚有一小部分契丹残兵自知大势已去,索性抛掉手中兵器,蜷缩躲进岩石缝隙深处不敢动弹,可依旧有一小撮死硬不肯屈服的敌寇,固守在黑沉沉的石洞当中,时不时向外抛掷石块,射出零星冷箭阻挠搜剿。
两名冲在前头探查情形的护粮队员一时疏于防备,石洞飞掷而出的碎石重重砸中二人肩头,身躯猛地踉跄向后退开数步,粗布短打的肩头布料当即破开,皮肉底下渗出来暗红血痕。跟在后方的同袍见状连忙抢上前来,伸手将负伤两人拖拽回后方相对安全的土坡地带,张郎中手下的学徒立刻挎着药箱快步奔来,撕开粗麻布布条,蹲下身给伤者做简易包扎处置。两名伤员咬紧牙关,下颌绷得紧紧的,不发出半声呼痛,只微微偏过头,望向那座吐出飞石的幽暗洞口。
“洞口地势狭隘逼仄,若是硬向内冲杀,只会平白折损我方人手。” 陈虎站在距离石洞十余步之外,指节扣实那柄陪伴自己许久、刀鞘被掌面摩挲得发亮的断刀,目光沉沉望向那处黑漆漆的洞口。连日接连死战,让他肩头原本就未曾完全长好的旧伤再度撕裂,外层粗布衣衫底下,暗色血渍正一点点向外洇开,只是此刻战事尚未了结,他顾不上身上阵阵传来的钝痛,依旧沉声道,“去捡拾干草干柴,堆放在石洞入口外侧,以烟火逼他们自行走出来。”
周围几名下兵得令,当即四散行动,弯腰四处捡拾战场上遗留的枯枝干草,一捆一捆抱到石洞入口,取出火石用力敲击引燃。峡谷穿堂风来回卷动,几名兵士侧身挡在火堆侧边,防止刚燃起的火苗直接被山风吹熄。滚滚白色浓烟顺着洞口缝隙向内不断涌灌,不过片刻,石洞内部便传出一阵阵剧烈呛咳声,混杂着听不懂的异族怒骂。没过多久,数名被烟火熏得涕泪横流的契丹兵,狼狈地举着双手跌跌撞撞从漆黑洞口走了出来,随身兵器尽数丢弃在洞内,等候在外的兵士立刻上前,拿绳索将他们两两捆缚结实。
一处又一处藏匿残敌的岩穴被逐个排查清扫干净,敢于抵抗的顽敌尽数倒在刀枪之下,其余活口全部拘拿看管。陈虎带领一部分护粮队员,穿梭在整片战场的各个角落,着手清点此战缴获下来的各类物资。
一批批缴获得来的契丹战马被兵士驱赶到谷中空旷平地之上,不少战马的鞍鞯上面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渍,马鞍两侧悬挂着弯刀、兽皮水囊以及兽骨制作的箭囊。地面堆起一座高高的物资堆,弯刀、短矛、兽骨弓杂乱交错堆叠,还有不少皮质水囊、麻布干粮布袋混杂在碎石泥土之间。
阿桃带着两名账房学徒,屈膝蹲在如山的缴获物资近旁,手里捏着一截炭笔,伏在一张摊开的粗糙麻纸上,一项一项仔细登记造册。峡谷穿堂风时不时掠过来,尘土碎屑飘落在麻纸表面,她便抬掌顺手拂开,炭笔笔尖在麻纸纸面上来回游走,把战马的数目、兵器的种类、俘获敌兵的人数,一桩桩细细记录在册。
“战马合计八十七匹,完好弯刀一百一十二柄,弓四十七张,箭矢两千一百余支。” 阿桃停下手中炭笔的动作,抬目望向站在高处土台之上的沈穗,语声平稳清晰,“俘虏一共六十三人,其中有十二人伤势沉重,已经转移到后方搭建的临时伤营安置看管。”
沈穗立身于高出地面数尺的土台之上,身上粗布衣摆被峡谷的穿堂风吹得来回晃荡,她的视线缓慢扫过峡谷当中的一幕幕景象。护粮队和河东官军两方的伤员,正被同伴陆续抬到谷口外侧临时搭建的营地当中,张郎中带着手下学徒在伤营之间来回奔忙,拆解布条、调配草药的动作不曾停歇,伤者压抑的低低呻吟断断续续顺着风飘送过来。这一场伏击战己方虽说占据上风取得大胜,却也绝非毫无代价,十几名弟兄永远长眠在这片黑风口的土地之上,另有数十名士卒身负轻重各不相同的创伤。
“伤重的俘虏必须严加看守,分开安置,万万不能给他们聚众串联作乱的机会。” 沈穗的语声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传入周遭人的耳中,“缴获得来的粮草,分出一部分拿出来供给两军伤员使用,剩下的全部归入商队正式粮册,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分毫。至于此战战死弟兄的遗体,仔细收拢辨认,标记清楚身份记号,等我们彻底离开这片峡谷之后,统一安葬到黑风口南坡。”
站在沈穗身侧的老谷略一点头,抬臂挥袖,拂去落在衣料上的碎石尘土,抬手指向峡谷幽深辽远的尽头。
“峡谷深处还留有几处尚未彻底探查完毕的岔道,难保还有零星散寇躲藏在暗处,万万不可就此松懈大意。应当留下一部分人手,扼守谷内各处要道关口,防备残敌趁着夜色偷偷窜出来袭扰我们的营地。”
杨猛听完这番话,立刻点选两名什长,调拨出两队兵士,奔赴峡谷内部几条岔道口驻扎布防。兵士们搬来破损废弃的粮车、大块天然石块,简单封堵几处狭窄难行的山道,兵士立在障碍物后方,手中握紧兵器,目光严密监视着峡谷深处的风吹草动。
没过多久,一名被俘的契丹小头目被兵士押解到土台之下。此人满身尘土,脸上还留着打斗造成的大片淤伤,脖颈被粗麻绳牢牢捆缚,眼神之中依旧残留桀骜不服的戾气,抬眼恶狠狠地瞪向面前的众人。
老谷向前踏出半步,开口向这名俘虏盘问敌军来路,追问契丹大军后方是否还有接续赶来的后续兵马。可这名契丹头目只是牙关扣紧,闭紧嘴巴半个字也不肯吐露,喉咙里面只发出几声低沉凶狠的喝骂。一旁的兵士见状,扬起手臂便打算对他施以惩戒,却被沈穗抬手拦阻下来。
“不必急于此刻逼问口供。” 沈穗敛下视线,目光落在此人身上,“将他和其余普通战俘分开关押隔离,等我们撤出黑风口地界之后,一并移交河东州府,交由卢文彬负责审讯处置。”
兵士领受命令,便拖拽着这名契丹头目离开土台,押往专门用来隔离关押俘虏的低洼凹地。凹地四周站满手持长矛的守卫,俘虏们两两捆缚在一起,垂着头席地坐在泥土地面上,只要人群之中传出一点点低语动静,立刻便会遭到守卫厉声喝止。
谷道上空残存的烟火慢慢消散殆尽,山风掠过陡峭的山壁,卷起地面细碎的灰土。清点物资、安置伤员、布防警戒,一桩桩事务依次铺展开来,战场之上震天动地的厮杀喧嚣渐渐归于沉寂,只是那一层挥散不去的淡淡血气,依旧久久萦绕在所有人周遭。往来奔走的士卒脚步放轻,刻意避开地上尚未收敛的尸骸。
数名探马骑乘快马,从峡谷外侧疾驰奔入谷中,马蹄踩踏得地上碎石四处滚动。探马猛地勒紧马缰,战马四蹄落定,骑士翻身滚落到地面,快步冲到土台之前躬身行礼禀报。马身汗湿的鬃毛一绺绺黏在脖颈,骑士肩头还挂着被荆棘勾破的布条。
“禀沈主事,谷外四方地域探查完毕,暂时没有发现契丹大股人马的踪迹,唯独西北方向数里之外,尚有零星敌骑的影子远远在外徘徊窥伺,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贸然靠近黑风口的地界。”
沈穗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层叠连绵的黝黑山峦,眉峰稍蹙。她脚掌碾过脚边几粒散落的谷粟,目光牢牢钉住那片暗沉山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