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之内残存的硝烟一缕缕顺着黑风口凹凸起伏的山坳慢慢向外飘散，地上浸染血渍的泥土被翻起的湿土浅浅掩覆，谷内各处新设的哨位已然排布妥当，矛戈冷冽的微光在午后天光之下忽明忽暗。肃清残寇的搜剿队伍陆续回撤，兵士肩头沾满尘土草屑，兵器刃口还凝着一层未擦净的暗红，步履沉缓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
沈穗立在谷口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的巨大青石之上，视线顺着狭长幽深的谷道向内缓缓延展。方才这一场厮杀，虽将闯入峡谷的两百契丹骑兵大部击溃，在场每一个人心底都透亮，这不过是翦除了对方一支前哨游骑，边境真正的祸患远没有就此根除。峡谷之外的旷野依旧潜藏凶险，绝不能因一场小胜生出半分懈怠之心，一旦骄慢轻敌，先前拼尽全力换来的战果便会转瞬付诸东流。
老谷缓步走到巨石基座之下，抬臂拂去衣袖边角沾附的碎石细末，抬眼望向谷外那条通向河东州城的官道。路面被往来人马踩踏得坑洼不平，大小乱石散落道旁，车马碾轧留下的辙痕纵横交错，一路延伸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谷内各处要道已经尽数被我们掌控，眼下大队人马具备借道通行的条件。只是数波探马轮番驰出谷口探查之后回报，契丹尚有规模不小的大股骑队正朝着黑风口方向移动，距离此处已经不算遥远，敌兵的脚步正在步步逼近。”
话音落下，数波探马轮番驰出谷口又匆匆折返，马蹄碾过砾石地面，哒哒脆响此起彼伏。每一趟归来，带来的讯息都相差无几：北面山道上扬起大片浑浊烟尘，大队骑兵行进留下的蹄印层层叠叠，痕迹新鲜清晰可辨，虽暂时无法判明敌军确切人数，可来者不善已是确凿无疑。部分探马衣甲被荆棘划开数道裂口，面颊沾着山野尘土，一路马不停蹄来回奔袭，战马口鼻不断喷吐团团白汽。
杨猛大步踏过遍地散落的断矛、残破盾片，身上铠甲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锵鸣。他方才亲自巡视完谷内所有哨卡的换防轮值，额角挂着一层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顺着甲胄缝隙渗进内衬短打。
“既然探明敌骑正在逼近，依诸位之见，我等应当如何处置？是即刻催动全军穿过峡谷，直奔河东州城寻求庇护，还是就地扎下营寨，以逸待劳守在此处，坐等敌军主动来攻？”
此话一出，围聚在周遭的护粮队骨干与河东军什长立刻低声议论开来。一部分将士觉得，如今我方士气正盛，应当占据谷口地利，就此布防迎敌，再打一场胜仗，挫一挫契丹人的气焰；另一部分人心存顾虑，连续数日浴血苦战，兵士身心俱疲，伤员数量居高不下，若是执意留在此地死等未知规模的敌军，一旦被敌骑里外合围，粮车与伤兵都会陷入万难险境，不如抓紧这来之不易的通道缺口，护送粮草尽快撤离这片险地。两种想法各有道理，众人语声交叠，彼此互相辩驳，却始终没能商议出统一的定策。
陈虎斜靠在身侧一面粗砺岩壁上，一只掌面紧紧按牢肩头旧伤的位置，几番搏杀拉扯之下，伤口撕裂带来的钝痛一阵阵钻透筋骨，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可战事未平，他不肯退到后方帐幕休养，那柄陪伴他许久的断刀斜斜倚进脚边的石缝，刀鞘经手掌长年触碰摩挲，泛出温润哑光。他方才简单换过包扎的布条，新渗出来的血渍已经慢慢浸染粗布绷带，每一回轻微抬臂，皮肉之下便传来一阵阵抽痛。
“弟兄们接连浴血，不少人身负创伤，营中伤员占比已然不轻。倘若滞留此地死等来敌，契丹人马数目虚实不明，一旦被团团围困在峡谷当中，十万石粮草与一众伤兵便再无转圜余地。粮草是河东边境的军需根基，万万不该拿全军的性命赌在黑风口这一处险隘。峡谷谷道狭隘逼仄，若是被敌骑前后堵死出入口，再多的兵士也难以尽数铺展开来，反倒会沦为任人宰割的困兽。”
阿桃怀中抱着厚厚一册登记账册，册页边角沾了野外的尘土与草屑，纸页边缘还沾着几星干涸血点。她迈步走到众人中间，将账册摊开，指节点过纸上一行行细密记录。连日清点缴获物资、登记伤员战俘，簿册上写满密密麻麻炭笔字迹。
“方才清点核算，护粮队连同河东官军，轻重伤员合计七十一员。连日几场鏖战消耗巨大，营中药草存量已经捉襟见肘，张郎中手下的药包大半已经动用，若是再开启大规模战事，伤营根本无力承载新增的伤患。十万石粮食维系河东边军供给，容不得半分无谓折损。一旦粮草损毁，就算我们击退敌兵，河东边境依旧逃不过粮荒困局。”
沈穗敛目静静听着众人各抒己见，掌面下意识抚过掌心经年劳作磨出的厚厚老茧，视线掠过身侧一排排严密用油布遮盖妥当的粮车。粗麻绳捆扎的绳结绷得紧紧实实，油布边角被山风掀得微微抖动，这是商队一众弟兄拼尽血汗才保全下来的粮草，容不得轻率置之于险地。周遭的议论声响不绝于耳，各色主张来回交锋，她没有急于开口打断旁人，在心底反复权衡两种抉择各自暗藏的凶险得失。
片刻思虑过后，沈穗抬声定下调子，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下周遭纷乱嘈杂的议论。
“不在峡谷之内硬接决战。黑风口谷道狭隘逼仄，倘若遭到敌人大军里外合围，伤员、粮车皆无处避让。如今谷内残寇已经肃清，我们要抓住时机，全军穿过峡谷，去往黑风口东侧开阔坡地安营。占据开阔地形，进可以列阵迎战来敌，退也能够向河东哨卡递交讯号求援，进退皆有余地。”
决断既定，号令一层一层向下传递到每一支队伍。谷内留守的哨卡兵士继续扼守各个岔道口，作为警戒掩护力量；大部队开始有条不紊调度转换阵型。伤兵被小心翼翼抬上经过简易改装的平板粮车，厚厚的布卷垫在车身底板，尽量削减路途颠簸带给伤者的痛楚，有几名重伤者受不住摇晃，一路上不时溢出微弱的呻吟，随行学徒守在担架旁随时照看。完好无损的粮车重新紧束绳扣，护粮队员分列粮车左右两侧护卫行进；杨猛麾下的官军分出两哨人马，分别充当前锋开路与后队断后。
队伍缓缓向着峡谷深处行进，脚下道路坑洼凹凸，四处散落着战斗遗留的断矛、碎盾，偶尔还能见到来不及收拾干净的甲胄残片。沿途值守岗哨的兵士目光警惕扫视两侧陡峭山坡，时刻提防暗处还藏有漏网的契丹散寇，只要山坡之上透出半点异动，便立刻举矛示警。
等到全部人马踏出黑风口东出口，眼前视野骤然舒展，大片起伏平缓的坡地铺展在众人眼前。旷野之上荒草被秋风拂动，此起彼伏沙沙作响。沈穗当即传令下去，择取一处背风的高地搭建临时营盘。
兵士分头忙碌，挖土立帐，搬运粮垛构筑简易土垒营墙，又分出人手挖掘浅浅的防御壕沟。缴获得来的契丹兵器一部分分发补充进队伍武备，另一部分登记封存，留待后续移交河东官府。战俘依旧圈禁在营地西北角的低洼凹地，重兵层层把守，和商队士卒、伤员驻扎的区域远远隔开，杜绝私下串联滋生祸乱的可能，此战新俘获的战俘，与先前黑风口初战俘虏分册记录，分开看管，不许混杂一处。
张郎中带着学徒一刻不停来回奔忙，一众伤员被妥善安置进帐篷之内，有限的草药被省之又省，优先救治伤势危重之人。一座座帐幕错落排布，帐内断断续续传来伤者压抑不住的呻吟，声声都在提醒所有人，战事远远没有走到终点。部分轻伤兵士不肯全然歇息，裹好伤口之后依旧主动承担起守夜、修补兵器的杂务。
待营盘大体排布完毕，天边日头已经渐渐向西斜沉，漫天云霞把远处连绵的山峦晕染出一层淡淡的橘红。晚风卷动地上枯草，掠过一座座帐篷的边角。
数名探马再度翻身上马，分作四路朝着四方撒出去，继续远出侦查契丹大股骑队的真实动向。营垒之上岗哨林立，弓手立于土垒高处，箭矢稳稳搭在弓弦，目光死死盯住北面来敌的方向，丝毫不敢松懈。轮换值守的兵士往来走动，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老谷立在营寨夯筑的土垒之上，目光望向北方地平线上若有若无扬起的淡淡烟尘，慢慢开口。
“此地相较峡谷腹心固然安全不少，可依旧直面兵锋，半分也松弛不得。契丹大股骑队步步逼近，大战的阴影依旧沉沉笼罩在我们头顶。”
沈穗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北方连绵无尽的山野，耳底灌满营地之中搬挪物资的响动、兵士呼喝传号的声响。
就在这个瞬间，远方一骑探马策马扬鞭疾驰归营，尘土在马蹄践踏之下四下飞扬，马背上的人身体伏低，不顾一切朝着营地方向飞速奔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探马手中高高举起令旗，急报敌人大股骑队正在向着此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