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门并没有关严实，只留下了一条小缝隙。
陈铁柱坐在书桌前面，手指间夹着半支香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了，但是也没有掉下来。他从缝隙中望出去，就能看到中院那面大白影壁。告示还贴在上面，浆糊干透后变成白色，在夕阳余晖下非常显眼。院子里面很静，知了也不叫了，四合院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他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上升之后，又融入到屋顶的灰尘里。
念头一动。
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两个黑色纸人，在关节处发出很轻的咔哒声。竹篾摩擦产生的声音是干燥清脆的，仿佛枯枝断裂之前的预兆。虽然没有呼吸心跳，但是在陈铁柱神识引导之下，这两具纸扎人偶渐渐抬起了腿。
动作很僵硬，但是很准确。
第一步左脚掌重重地踩在地上，腾起一层灰尘；第二步右脚紧跟其后。两个纸人一前一后走着，步幅、摆臂幅度都是一样的。机械地穿过了中院空旷的土地，来到影壁墙前。鞋底和青砖地面接触产生“沙沙”声，在寂静的黄昏里，这个声音被无限放大，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邻居们从窗户缝隙里伸出来的脑袋立刻就停了下来。
王婶手里拿着饭碗，本来想探头看看热闹，看到纸人动了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就“啪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张开嘴巴，在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吸气声之后，就立刻缩回自己的身体里，连滚带爬地躲在炕角处，头都不敢露出来。
刘大妈家的门帘被撞了一下，接着又传来“砰”的一声，不知道是谁碰倒了凳子。赵大爷握着拐杖的手更发抖了，旱烟袋里的烟丝撒了一裤子，但是他也没有时间去捡，只是一直望着窗外，眼神中满是惊慌和不敢相信。
何大清站到自家门口，想评论一下陈家的办法很好，但是现在又默默地回到屋子里，随手把门闩好了，背对着门板，大口地喘气。
纸人走到影壁墙前停了下来。
不像往常那样随便站姿，而是调整了站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头也稍微低了一些，形成一种类似宗教仪式的肃穆、庄重的样子。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射过来，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影壁上，变成两个黑乎乎的雕像，冷冷地望着前方。
白色的纸张告示被贴在了两个“神像”的中间。
风一吹过纸页就会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纸人的黑色衣角也一起飘起来，但是那种飘动违反了物理规律——因为纸人没有风摆动的关节，所以衣角的变化全部依靠陈铁柱用灵力产生的视觉效果来实现，看起来很诡异也很庄严。
陈铁柱把烟头掐灭了。
站起来之后走到门边，从缝隙处往外看。院子里面已经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了。平时最爱搬弄是非的王婶此时也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秦淮茹家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线都没有透出来。贾家更是静悄悄的，仿佛一座坟墓一般，想必贾张氏也被吓坏了，在炕上发抖。
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之前想要挑战底线、有私心的人此时已经被吓得不敢出声了。看到站着的两个纸人的时候会觉得背后发冷，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看着自己。非生物所造成的压力直扑向人的大脑，使人产生理性的恐惧。
陈铁柱嘴角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也不用作出解释。一个眼神、一条命令就让之前嚣张跋扈的人闭嘴。这就是他要达到的目的，即树立自己的威信。
到了夜晚的时候，胡同口的路灯就会发出昏黄的灯光。纸人在灯光照射之下留下的影子更加的可怕，黑白分明的样子仿佛就是活过来了一般。邻里之间不再当着面谈论陈家的事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即使是自己家的院子里吃飯，也是匆匆忙忙地扒拉幾口東西就把碗筷收起來，生怕驚動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流言蜚语并没有停止下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传播。
由明面上的吵闹变成私下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但是即使这样，一提到“影壁墙”或“那两个站岗的”，大家都会立刻安静下来，眼神里都是对它们深深的忌惮。
陈铁柱转而回到西屋，随手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又变得黑乎乎的、静悄悄的了。他又坐在了书桌前面点上一支新的香烟。从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影壁之前有两个黑点，它们没有动静地站在夜晚之中，好像是两个守护的神祇一样把守着告示与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院子里面没有风。
很少有人在深夜的时候小声议论，而且声音非常小，已经没有什么人敢去公开造谣了。
陈铁柱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之间，他那双眼睛显得很深邃、很冷酷。他知道这就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比拼现在才刚开始。
抬起来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速度较慢但是很有力度。
“咚。”
“咚。
“咚！”
每一次敲击都好像是打在了看不见的靶心上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