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碰到粗糙的纸面后就顿住了,墨水也扩散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铁柱放下手中的笔,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的四周。照片中的妈妈笑得非常亲切,眼角的皱纹里有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朴实与坚强。他望着笑容很久,目光由温柔变得冷酷起来,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一样。
院子里面非常安静。
两个黑褂纸人还站在影壁前面,一动不动。它们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但是比任何人都要守规矩。陈铁柱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气进入房间之后,吹得窗棂上的糊纸沙沙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随之扩张,混合着火药味和烟草味的熟悉气息再次充盈胸腔。
之前的事情像是一场闹剧,也是一次锻炼。许大茂造谣、贾张氏撒泼、秦淮茹算计、易中海道貌岸然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路人眼中的敬畏也好,邻居心中对他的恐惧也罢,这些都是表面现象。陈铁柱心里非常清楚,人的心思比鬼魅还要难以捉摸,而且更加虚伪。既然名声已经传播出去了,就不用缩着脖子躲起来。
改善院内的风气。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并不是因为一时气愤才这样做的,而是为了给以后的工作打下基础。四合院就像是一个大锅子一样,如果有人想要往里面倾倒脏水的话,那么首先要看看这个锅底的火焰是否已经燃烧得十分猛烈了。现在他的做法非常清楚,在职场上不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把所有的精力都收拢起来,用自己作为退役军人所具有的严谨作风,在轧钢厂后勤仓库站稳了自己的脚跟。即使是搬钢材这样的工作也要一步一步地来提升自己的实力。院内的事情不能急于一时,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揭开那些遮掩的地方,使各种不良风气暴露出来并受到谴责。
至于我妈的事儿……
陈铁柱手指微缩,骨节发出“咔哒”的声音。整顿四合院的烂摊子就是第一件事。就是把身边的小问题都解决了,真正的大敌却潜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当年母亲拒绝权贵求婚被诬陷纵火,而其中牵涉的利益关系要比这四座院子里的勾心斗角复杂得多。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有足够的话语权和能力的时候,才能够查清事实真相并伸张正义。
将心中的仇恨埋藏到内心深处,从而产生出一种冷酷的理性来。愤怒不能够解决问题,只有秩序才能够。
而东厢房窗户后面一双眼睛也在黑暗中闪烁着。
易中海没有睡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茶已经凉了,但是还是习惯性的捧着。他望着远处陈家西屋散发出的一丝灯光,在影壁前有两个静止不动的人影。
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茶缸的边缘。
陈铁柱这个人很不好缠。
以前认为他是一个刚回来的退伍军人,有些刺头劲,好对付一些。现在的他很会算计。不争不抢但是能把事情做得非常细致周到。路人说的越没道理,他的声望就越高。如果一直强硬下去,就有可能造成无法控制的局面;而若是低头认错的话,自己的面子又往哪里放呢?那么大爷的地位会不会有动摇的趋势呢?
易中海喝了一口水,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
需要一段时间来仔细观察。不能急于行动,要弄清陈铁柱的真实情况。纸人是怎么回事?高科技吗?还是有其他的方法。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不可以随便做决定。
两人隔着院墙、隔着一段距离,在同一个夜晚形成了无形的对峙。
易中海放好茶杯后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看看窗外。两个纸人仍然很直,仿佛正在做一件永远不会完结的事情。哼了一声之后就回到房间把窗帘拉上。
在黑夜里,他那双眼睛显得很深邃也很谨慎。
西屋中,陈铁柱又坐到了书桌前。没有再写字,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外面的风声。纸人不动,他也不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降临到他的身上。
并不是麻木不仁,而是在于掌握住全局之后所表现出的从容不迫。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了,每一步应该怎么走。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部分,所以光线比较朦胧。影壁前的纸人轮廓在昏暗之中更加模糊不清,仿佛融入了黑夜之中。
陈铁柱拿起了桌上的香烟点上了火。
烟雾缭绕之中,他透过窗户缝隙的目光落在了很远的胡同口上。那里冷冷清清的,只有路灯发出长长的阴影。
这时,隔壁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易中海翻身的时候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陈铁柱嘴角微微上翘,弹了弹烟灰。
这一晚时间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