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陇州,地势一天高似一天。
路两旁的山从远处的一抹青,渐渐压到眼前来,官道在山与山之间折来折去。
这一行人仍旧是老章法,霍云铮五骑在前,沈清漪四骑在后,隔着半里地。前头是回京述职的武官,后头是进京探亲的行旅,路引上两不相干,可探路、换殿后、扫河滩的那点照应,一路没断。
阿玉骑在矮脚马上,望着前头那五道身影,小声问:“沈姐姐,还有多远?”
“快了。”沈清漪望着东边,“再往前,过了终南山,就是京畿。”
她心里清楚,那辆押着父亲的槛车,正由于阗解差循着驿路往东,车在明处走,她们在暗处缀,已经上万里。她这一路回来,为的就是父亲,跟着这辆车,护他平平安安到长安。
至于凉州那一夜老周提起的账房,那个或许没死、或许藏在长安城外深山里的老先生,是证明父亲清白唯一的活口。这条线,她一直搁在心上。越近长安,那点想立刻去查个究竟的念头,反倒越压越急。
这日歇在山脚下一处驿站,霍云铮让人过来,请她过去说话。
他仍着便袍,立在驿站后院。见她进来,头一句就点破:“进了山,你想自己去查那个账房。”
沈清漪没否认:“我不能就这么过去。”
“正因为不能,我才拦你。”霍云铮看着她,“青袍人从沙州缀到河西,网撒了一道又一道。你这时候带人去打听一个管账的老头,落在苏家眼里,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沈清漪沉默。
“查证据,我接了。”他道,“老周回长安了,顺着漕帮摸;我又托了京里两个旧部。”
“有眉目了?”
“慢。”霍云铮道,“人开春就走,没留去向。只知道算得一手好账,后来像是进了终南山。”
“山那么大。”
“嗯,一时寻不着。”霍云铮看着她,“还有一桩事,京里,也有人在找。”
沈清漪抬眼:“苏家?”
“拿着银子,在炭窑、药棚打听,”霍云铮道,“问有没有外乡老丈落脚、会不会算账。”
“要灭口。”
“活口一天不死,他们一天不踏实。”霍云铮道。
“所以你们更沾不得。”他看着她,“你们一露面,两拨人都要惊了。”
沈清漪缓缓点头,把心里那点焦躁按了下去。
“那就劳将军,”她郑重道,“让老周他们接着查,务必隐秘。”
“有了准信,先护人、拿到东西,再知会你。”霍云铮道,“你们只管跟着队伍,安安稳稳进长安。”
第二日天不亮,人马继续东行。
终南山的群峰一道连着一道,云雾缠着山腰,官道穿山而过。沈清漪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苍茫的大山,又收回目光,看向前头霍云铮的背影。
证据还埋在那云雾深处,是生是死、藏在哪一道沟里,一时还没有答案。可她心里不再发慌,这件事,有人在替她隐着、查着,急不得,也不必她去以身犯险。
阿玉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小声道:“沈姐姐,你说,咱们能赶在苏家前头吗?”
“能。”沈清漪声音很稳,“我们不必进山去争这一时。先到长安,站稳了脚,他在暗里查,我们在明里等,人证一到,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她说着,望向山那一头。
云雾的尽头,就是长安。那是她出生长大、又阖家蒙冤的地方,是这万里风尘的终点,也是真正的关口。
马蹄声碎,一行人迎着山风,往东而去。证据在暗处慢慢地浮,她们在明处稳稳地走,这一刻,主次都已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