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谷上空，那道空间裂缝还悬着。

毛团的本体盘在裂缝边，浑身的毛根根倒竖，金睛死死盯着谷中那位白面真人，一刻也不敢分神。锁谷的禁制全靠它一身空间神通撑着，数千雷部精锐在底下冲撞，每撞一下，它的身形便微微一晃。

听见脚步声，它也不回头，只把声音挤进苏九歌脑海：“本大爷只能给你撕一条缝。路是单趟的，我撑不住来回，你们进去，得自己出来。记住，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到，无论救没救着人，本大爷都得收禁制，不然谷里这帮兄弟先得叫人碾平。”

苏九歌颔首：“够了。”

他回身点将。沈惊雪抱着剑立在身后，神色冷定；木木头顶的嫩芽轻轻晃动，灵觉铺开，是探路最好的眼；雷雷振翅落在他肩上，鹰嘴崖这一路关隘，它飞得最多、认得最清。

“黑熊大哥守谷口，灵灵护着两翼。”苏九歌一一吩咐，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她经脉的伤才好利索，这一趟奇袭凶险，没让她去。

“惊鸿，你留在谷中镇守，护好团子和这一谷老小。”

沈惊鸿没争。她知道自己这具身子此刻正是要紧时候，便点头：“你们放心去。谷里有我。”

“团子！”

团子从他腿边仰起小脸。她没吵着要去，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爹爹，乖得叫人心疼。

“爹爹去接爷爷。你留在这儿，帮爹爹照看弟弟妹妹，守好咱们的家，好不好？”

团子重重点头，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却很认真：“好。爹爹快去快回。团子在家，等爷爷。”

苏九歌心头一热，蹲下来，在她额上轻轻一按，随即起身，再不回头。

“走！”

两人两兽踏进裂缝。

眼前先是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厮杀声、雷火声骤然被抽走，只剩虚空里无尽的幽蓝。再踏实地时，人已立在一片陌生的山巅。

风极冷，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苏九歌伏低身形，往下望去。只见层层云海之上，一座巨大的宫殿群落横亘山巅，乌沉沉的殿宇一座压着一座，飞檐上盘着狰狞的雷兽石雕，连绵不知多少重。最当中一座主殿高耸入云，殿顶一颗夜明珠大如磨盘，冷光幽幽，那便是仙宫总部，天罡殿。

殿外空旷得反常。本该是仙宫重兵云集的地方，此刻却静悄悄的，只有一队队雷卫在远处甬道上巡逻，人数比苏伯说的，少了太多。

“空虚得过分了。”沈惊雪按着剑柄，压低声音，“三路大军北压，连本部的值守都抽空了。”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苏九歌道，“木木。”

木木头顶嫩芽一颤，细细的藤须贴着地面探出去，半晌，它回过头，小声沙沙：“主人……底下，守卫少。暗哨，在地下。跟，跟着我走，避开。”

它的灵觉连暗藏在阵纹里的禁制都能感知。一行人不再走正道，由木木头里带路，专挑殿宇背阴、灵觉薄弱的死角穿行。雷雷敛了翅上电光，化成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灰鹰，在低空盘旋望风。

潜入比想的顺。

翻过两道宫墙，避开三拨巡逻的雷卫，四人已摸到了天罡殿的外沿。越往里走，那股压迫感越重，每一根殿柱上都刻满了雷纹，隐隐有电光游走，只要稍微触动，整座大殿便会惊醒。

木木忽然停住。

它站在一处不起眼的石阶前，嫩芽剧烈地晃了晃，小脸发白：“主人，往下。地牢，在底下。好重的怨气，还有一道气息，很弱，很弱，是活的。”

苏九歌呼吸一紧。是父亲。

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玄铁门，门上九道雷锁。苏九歌不敢硬破，抬手按上万灵归元佩。佩光温润地漫开，金色印记贴上那九道雷锁，他将灵力收得极细，一丝一丝去拨锁芯里的雷纹。

沈惊雪执剑守在他身后，目光锁着甬道两头。雷雷振翅，掠上高处望风。

一息、两息、三息，时间一寸寸过去。

“咔。”

第一道雷锁，开了。

苏九歌额头渗出细汗，手上不停。那锁极难缠，可他此刻的灵台，却前所未有地清明，门后关着的，是他从未见过、却刻在血脉里的父亲。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

九道雷锁，一道接一道，悄然松开。

玄铁门无声裂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两侧石壁上嵌着幽绿的长明灯，照得整条甬道鬼影幢幢。越往下，那股血腥味和怨气越重，木木的嫩芽都蔫了下去，却仍咬着牙，头里带路。

甬道尽头，是一间囚室。

粗大的锁链从四面石壁延伸出来，锁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囚衣早已被血浸透，粘连在身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即便如此，他的背脊，仍挺直地跪着，没有半分弯折。

“爹！”

苏九歌的声音，哑在了喉头。他几乎是扑到牢门前，掌心金色印记猛地推出，将牢门上的禁制一层层震开。

锁链声惊动了那人。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被二十年酷刑磨得失了人形的脸，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在看见苏九歌的刹那，骤然睁大。浑浊的眼底，一点光芒亮了起来，嘴唇翕动，发出来的声音干涩破碎。

“你……你是……”

“爹，是我。”苏九歌冲进囚室，单膝跪在他面前，双手扶住那副单薄的肩，眼眶通红，“我是九歌。孩儿来接你回家了。”

苏玄怔怔地望着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抚上他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二十年铁窗，他一个字没吐、一滴泪没掉，此刻，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无声地滚落。

“九歌，我的儿……”

他喉头滚动，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猛地一厉，反手死死攥住苏九歌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走！这是圈套！”

苏九歌心头骤沉。

几乎是同一瞬间，整座地牢的幽绿长明灯，齐刷刷亮成了惨白。

“轰！”

囚室四壁，无数道雷纹同时亮起，刺目的雷光顺着石壁游走、攀附，眨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将整间囚室连同他们四人，死死罩在了里头。那条他们一路进来的甬道入口，一道厚重的玄铁门轰然落下，封死了退路。

头顶高处，传来一阵缓慢的掌声。

“好一出，孝子救父。”

苏九歌猛地抬头。只见囚室上方不知何时裂开一道高台，几道人影立在那里。为首一人，身披绣金雷袍，面容清癯，眉心一道竖纹，气息之深，竟比鹰嘴谷那位白面真人还要恐怖数倍，他周身雷光内敛，只是负手而立，整座地牢的气机便已尽数攥在他掌中。

苏玄咬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仙宫之主。”

“苏玄，你这张嘴，硬了二十年。”仙宫之主居高临下，目光却落在苏九歌胸前那枚泛光的万灵归元佩上，唇角缓缓勾起，“不过没关系。你不肯说星海之主的下落，有的是人，替你把他送上门来。”

他轻轻一叹，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叫人脊背生寒。

“你当真以为，本座会把后方，空给你？三路大军是阳谋，这座地牢，才是本座等了二十年的网。守着一个不肯开口的老子，太费劲，可若是把儿子，把灵佩，把转世的星海之主，一并网进来呢？”

苏九歌缓缓站起身，将父亲护在身后，万灵归元佩的金光在掌心重新燃起。他终于明白，这一路顺利得反常，不是他们运气好，是对方，从一开始就在请君入瓮。

两个时辰的时限，在飞快流逝；而他们，连同那条唯一的退路，都已被人锁死在这地牢底下。

沈惊雪横剑而立，挡在苏玄身前，木木强撑着将藤须护上老者的身，雷雷振翅，周身电光噼啪炸响。

雷网压顶，仙宫之主一抬手，万千道雷弧便如瀑般倾泻而下，直要将这几人一并碾成飞灰。

沈惊雪咬牙举剑去挡。剑锋才触上那雷瀑，一股陌生的热流却毫无征兆地从她丹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奔涌而上。她眼底寒光骤变，一缕极细的银色星光，自她眉心亮了起来。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识海，星河倒悬，素白衣袍的背影立于最高处；她身旁立着一个握剑的身影，另一侧，有个总爱蹦跳、一直在笑的少女。还有一方石台，台上摆着三件白袍。

那个爱跳爱笑的少女，是她。

“原来……”沈惊雪缓缓睁眼，眸底映着一整片细碎星河，声音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我，是她座下唯一的弟子。”

苏九歌猛地侧头看她。

她身上那件本就穿着的白袍，袖口、裙摆上绣着的银色小花，此刻像是被唤醒一般，一朵朵次第亮起，流转出温润的银辉，与她眉心的星光遥遥相应。

沈惊雪横剑上前，周身银星与苏九歌掌心的金光交映生辉。

网，是真的网。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网里的，不止有猎物，还有等了二十年不肯低头的苏家，和一个，刚刚在雷火中醒来的星海旧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