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在半空散开,毛笔穿透黑雾,直奔沈念风眉心。
沈念云一步闪身挡到他身前。
暗金纹路迅速爬满断刀刀身,她双手紧握刀柄,迎着凌厉笔锋悍然劈出。
沈念风伸手扣住她的肩头,试图将她拉回,沉声低喝:“退下。”
沈念云脚下青砖骤然裂开两道细纹,身形稳如磐石,半步未退,倔强开口:“你躲开,这老女人的破规矩我不认。”
沈念风紧攥住她持刀的手腕,不再用力拉扯,语气沉厉依旧:“闭嘴,收刀。”
笔锋已然逼近三尺之内,凌厉气机刺得他额头缓缓渗出血珠。
贺兰照抱着拓片匣缩在石柱后方,心急如焚地高声大喊:“砍啊!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动手!”
沈念风按着沈念云的手腕,压低声线,温柔却坚定地劝道:“阿云听话,放手,别挡。”
沈念云转头凝望他。
他目视那支悬停的毛笔,神色沉稳笃定,仿佛早已算准所有落点。
她迟疑一瞬,终究卸去手腕力道,断刀随之缓缓垂落。
笔尖停在两人眉心之前,微微震颤不止。
一滴墨汁坠落,砸在青砖地面上。
书案后的虚影静静注视着二人,语气裹挟着几分疲惫,淡淡开口:“又想替别人扛。还没学会不替她挡刀吗,沈念风。”
沈念风松开护住妹妹的手,随手拭去额角血迹,平静开口:“您定下的规矩,是让每个人自己选择代价。我若推开她,或是她砍碎这笔,我们就又一次替对方做了选择。这笔旧账,我们俩一块接。”
虚影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半空中的笔管自行开裂,化作漫天黑灰四散飘落。
沈念云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冷声嗤笑:“弄个影子在这吓人,把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做这种破选择题。”
沈念风低声开口,及时制止了她的话语:“阿云。”
虚影缓缓抬头,面容依旧朦胧模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脾气倒真是不小。”
她双手重新交叠于身前,缓缓续道:“当年我拆开你们,隐瞒你们的身世,也剥夺了你们自主选择的权利,这份罪孽我认。但世间这些烂事总得有人承担,我不能让天册随意替你们抉择命运。”
贺兰照从石柱后探出半个脑袋,焦急劝导:“前辈,无史海的黑水还在不停倒灌!叙旧的事儿,咱们能不能等活着出去再谈?”
虚影微微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贺兰照连忙抱紧怀中拓片匣,飞快缩回石柱后方。
虚影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兄妹二人身上,语气沉重地告诫:“天册是一张吃人的大网。你们被困在网中,迟早会被它收束因果,最终重新揉合成一个人。唯有跳出这盘棋局,你们才能各自活出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沈念风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问道:“空白页在哪?”
虚影抬手,轻轻一点身前书案。
桌面层层剥落,木屑散尽后,一块泛着哑光白泽的石板显露出来。
沈念风凝神注视石板,全然察觉不到半点因果缺口。
这块石板仿佛彻底游离于九州法则之外,从未牵扯过任何人的命运。
虚影指着残石,认真叮嘱:“初代天册留下的空白页,便在此处。将名字写于其上,过往所有因果尽数清零,太史天宫再也无法追溯、桎梏你们。”
贺兰照忍不住凑近上前,死死盯着石板,满眼艳羡地感慨:“这玩意儿可比洗掉宗门名册管用太多了!”
他仰头看向虚影,满脸期待地试探:“前辈,这石头能不能多添一个名字?我在玄碑宗也堆了一堆烂账,想一并清了。”
虚影语气平淡地回绝:“最多只能承载两个人的名籍。”
贺兰照长叹一口气,默默退回墙角,满心失落。
沈念云低头凝视石板,轻声询问:“哥,因果彻底清零,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沈念风略微沉吟,缓缓解释:“重回九州,我们便是无籍之人,天宫查不到半点档案,宁不归立下的契约也会尽数作废。雁回城、皇都积攒的所有恩怨纠葛,谁欠谁、谁负谁,通通一笔勾销,不作数了。”
沈念云握着刀柄,语气轻快:“听着也不亏,挺好。”
沈念风神色沉静,低声补充:“可还有旁人。那些熟识的人,大概率会彻底遗忘我们兄妹二人的存在。”
沈念云利落拔出断刀,快步走到书案前,洒脱道:“忘了便忘了,大不了重新相识一场。”
她用刀尖轻轻划破指腹,温热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在石板表面。
虚影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缓缓开口:“写下名字,你们便能彻底斩断沈家旧账。我留下的恩怨、天宫积攒的纠葛,全都可以抛之脑后,寻一处无人相识的角落,安稳度日。”
沈念云指尖蘸着温热血珠,飞快落笔,语气带着执拗:“这我可不答应。无论天册规矩如何,无论要不要对抗顾长生,都该由我自己决定。你当年替我做过一次主,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她不顾指尖伤口刺痛,快速补全自己的姓名。
血色字迹缓缓渗入石板缝隙,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白光。
光芒散尽,三个血色字迹牢牢镌刻在石板之上,恒久不灭。
沈念风迈步上前,以同样的方式划破指尖。
贺兰照焦躁地回头望向来路,忍不住连声催促:“搞快点!那扇空间门一直在晃动,眼看就要塌了!”
沈念风即将落笔的指尖,骤然在石板上方悬停。
他抬眼望向眼前虚影,沉声发问:“当年您带我们逃出纸山,一路隐匿躲进无籍村,为何那时不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写上名字,顾长生一行人永远也找不到您。您手握这绝佳退路不用,偏偏以身赴死,到底所求为何?”
虚影交叠的双手微微一僵,身形几不可察地颤动。
贺兰照瞬间听出端倪,一拍大腿,连忙附和追问:“对啊前辈!这么逆天的至宝,您自己为何不用?”
浓浓白雾从虚影背后翻涌扩散,她的身形愈发稀薄透明。
虚影语气苍凉,缓缓道出缘由:“有些沉重的宿命代价,总得有人留在原地承担。我留存自身命籍,便是要让天册那冰冷规矩永远记得,初代修史官,也曾背叛过它。”
她最后深深看了沈念风一眼,急促叮嘱:“快点落笔,旧日城的废墟之力马上就要吞没此地。”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于风中,书案后方空空如也。
沈念云连忙转头,急声催促:“哥,快落笔!”
沈念风收回纷乱心神,指尖用力,稳稳在石板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两道血色姓名,并排烙印在空白石板之上。
下一瞬,兄妹二人手腕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
长久压在二人身上、隐秘纠缠的因果牵扯,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沈念风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因果命运,再也不会与妹妹捆绑牵绊。
沈念云抬眸与他对视,显然也真切察觉到了这彻底的改变。
自此往后,无论各自招惹何种祸端、背负何种因果,皆独自承担,再无羁绊。
贺兰照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去满头冷汗,感慨道:“这要命的差事,总算办完了。”
沈念风伸手拿起石板,正要收入怀中。
掌心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灼痛感。
只见兄妹二人的姓名下方,竟缓缓浮现出第三行血色字迹。
这字迹分明早已镌刻石中,只是被特殊法则层层遮盖,直至此刻才显露真容。
沈念云连忙凑近细看。
贺兰照揉了揉酸涩发酸的双眼,盯着字迹结结巴巴地念出声:“苏、苏忘川。”
沈念风指节骤然收紧,死死攥紧石板边缘,心绪翻涌。
苏忘川的名字,竟早就烙印在这救命的空白页之上。
贺兰照满脸难以置信,疑惑发问:“他不是早就被天道彻底抹平存在了吗?怎么会把命籍留在这里?”
沈念风脑海中飞速闪过苏忘川的种种疯狂行径。
此人曾是太史天宫核心之人,叛逃后创立无史会,强行制造并行历史,最终甚至捅破了无史海壁垒。
倘若他的命籍早已寄存于空白页,那天册的所有规则约束,于他而言,当真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沈念风果断将石板收好,抬眼紧盯来时的长阶,语气凝重开口:“我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身在局中。母亲当年定然是看见了他的名字,才始终不敢动用这张空白页。”
沈念云瞬间反应过来,反手紧握断刀,转身正对阶梯尽头,浑身戒备。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数十道人影踏着纸山书院的废墟边缘,浩浩荡荡向上逼近。
众人腰间尽数悬挂木牌,为首之人身披陈旧黑氅,气场凛冽。
苏忘川缓步上前,在几人身前驻足,目光落定在书案前的兄妹二人身上,语调轻缓平淡,如同闲谈般开口:“这扇尘封的门,终究还是被聪明人撬开了。”
他不紧不慢往前踏出一步,腰间悬挂的无数死人木牌相互碰撞,发出一串清脆声响,淡淡说道:“沈念风,你们替我取回了遗失的旧物,作为交换,今日我留你们性命,现在,把那张空白页老老实实交出来吧,不然,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带着残页踏出纸山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