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书名:南山学道记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8787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7

清虚道人是十年前来的。那时候,丘长安还没有死。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布道袍,补丁摞着补丁,背上负一只竹箱,箱里装着几本翻烂了的旧书、一沓黄纸、两支秃笔,还有一把桃木剑。他人材高大,比常人高出一头,却终日弓着腰,一副不堪重负的惫懒模样。他站在丘家门前,朝迎出来的丘老太爷作了个揖:

“道兄,别来无恙。”

丘有德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侧身把他让进了门。

村里人后来才慢慢知道,清虚和丘老太爷是旧交——早年间丘有德在城里做买卖,在一座道观里捐过香火,见过这个道士。至于清虚为什么忽然进了终南山、又忽然落脚在这山沟里,丘老太爷不说,清虚也不说。

但牛娃的奶奶听见了一回。

那天她往丘家后院送浆洗好的衣裳,路过清虚住的厢房,门半掩着,正听见里头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可方婆耳朵尖。

“……师门上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清虚的声音干涩,平板,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贫道若不是那日下山做法事,此刻也……”

丘老太爷半晌没吭声。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东西干的?”

“不是东西。”清虚说,“是魔。”

后头就没有声音了。

方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浆好的衣裳,心里突突地跳。她不知道“魔”是什么。她学的那一套巫术里,只有人和神:人活着,人死了变鬼,鬼能害人也能安生,年深日久受了香火,就成了神——她跳了半辈子大神,通的就是这个理。近些年偶尔听逃荒的人嘴里漏出一个“魔”字,她一概不信。直到近来,她的法术开始不灵:叫魂叫不应,驱邪驱不动,香烧断了三回,她才隐隐起了疑心。

那个字从半明半暗的厢房里飘出来,贴着她的耳朵钻进去,她后脖颈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她肩膀上,朝她脖子里吹气。

她踮着脚,悄悄走了。

这件事,她守口如瓶,一辈子没对任何人提过。只有一回——那年后晌,她给一户中邪的人家跳大神,香一断再断,法事做砸了——回家她闷坐了半天,只对牛娃漏了一句。她晓得这孩子从小性子沉,又没个说话的人,话进了他的耳朵,比锁进柜子还稳当。

那天夜里,牛娃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座好大的道观,飞檐斗拱,云雾缭绕。忽然间,黑雾从山门外漫进来,像潮水,一口一口把山门吞了。雾里有人惨叫,一声,又一声。他想跑,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惊醒过来,炕头的油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奶奶坐在灯下缝衣裳,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针还捏在手里。

他没敢叫醒奶奶。他重新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

清虚住在丘家后院的厢房里。丘老太爷给他拾掇出一间屋,隔壁就是后来做了学堂的栖云轩。

栖云轩院子大,青砖铺地,一角种着一棵柏树,一角堆着石锁、石担和刀枪架子。丘家的子孙并附近几户有钱人家的孩子,在轩里念书,闲时到院里习武。平日人迹少,清静得很。

丘老太爷请清虚教孩子们“武功”——说穿了就是扎马步、练拳脚、耍刀棍。丘有德的心思很朴素:天下不太平,孩子们身子骨太弱,练着防身。

丘小龙十三岁,是丘家的正根长孙。他练武最不起劲,扎一会儿马步就喊腿酸,清虚也不勉强,由他歇着去。

丘小虎十一岁,是二房丘长安的儿子。他不一样:喜欢打拳,喜欢使刀弄棍,喜欢把自己练得大汗淋漓。他是几个孩子里头最好斗的,也是最有劲儿的。清虚夸他“根骨不错,将来是块武状元的料”,小虎听了越发来劲,三年下来学了好几套拳,套套练得精熟,还缠着清虚要更深的功夫。清虚说:外家拳练的是筋骨,内家拳练的是一口气,内家拳练到高处,通的是一个“神”字。小虎立刻就求他教“通神的拳”,清虚只得说一步一步来。

丘小凤九岁,小虎的亲妹妹。她跟着来学堂,却不大练武,没事时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里看,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野花。可奇的是,清虚偶尔讲些打坐入静的法门,听得最认真的就是她。她往那儿一坐就不动,呼吸又轻又长,像睡着了,又像醒着。有一回清虚看了她半晌,末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牛娃不算“丘家的孩子”。他给丘家放牛,不是少爷,也不是佃户,夹在当中,哪头也不靠——他本不该出现在栖云轩的院子里。

可他来了。

他抱着那包衣裳,从前门进来,穿过影壁旁边的过道,刚转过墙角,就看见丘小虎在练拳。

他怕惹事,脚步加快,直奔清虚的厢房。心里却也明白:已经撞见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丘小虎赤着上身,一拳一拳捣在柏树上绑的垫子上,打得满树叶子簌簌地颤。拳面上结着茧,落垫“啪啪”地炸响,惊得柏树上栖着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了。

拳越出越快,快得旁人看着都眼花。

可牛娃发现,有些东西,他不是看不见。

小虎出拳之前,肩膀先动了一线;踢腿之前,胯骨先转了半寸。这些事在别人眼里是同时发生的,在牛娃眼里,却有了先后——很短的先后,短得像一眨眼,可确实有先后。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没来由地觉得:若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不必这么费劲。

这念头刚冒头,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一个放牛的,凭什么指点人家练了三年拳的少爷?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我好像也会”的感觉。他没学过一天拳脚,只会赶牛、捡柴、帮奶奶烧火。可他就是觉得,那些动作没什么了不起。

——这就是丘小虎回回都打不着他的缘故。

“野种!”丘小虎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拳,擦着汗几步赶过来,斜着眼,“你来干什么?”

牛娃不接话,低头往厢房走。

“我问你话呢!”小虎一把薅住他的衣领。那手劲大,牛娃被拽得往后一仰,怀里的包袱差点脱手。他抱紧包袱,还是不吭声。

“小虎。”小凤从学堂里走出来,声音不大,却很稳,“他是来给道长送东西的。你别拦他。”

“野种就是野种。”小虎朝地上啐了一口,凑近了,一字一字地,“你娘不要脸,你也别想进丘家的门。”

牛娃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知道“你娘不要脸”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话。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月牙印。

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小虎听见了,乐了:“怎么?还想打我?来呀——”说着把胸膛一挺,逼上来。

牛娃退了两步。他想起奶奶的话:狗咬你,你别咬狗。

可小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那些字像烧红的钉子,一枚一枚,钉进他心里那个压着的东西上。

那东西,翻了一下。

牛娃被逼到墙角。小虎抡拳就打。牛娃单手抱着包袱,腾挪不开,一猫腰,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拦住他!”小虎一声喊,几个孩子呼啦围上来,把牛娃圈在院子当中——他往哪边突,哪边就伸出两只手。

身后拳风又至。牛娃被逼得急了,也忘了怕,腾身一蹦——蹦起来了,高高地,跃到了空中。

小虎跟着蹦起来够他,跳得太低,指头尖都挨不着。

“野种,我看你别下来!”小虎蹿到墙根,抄起一根顶门的木棍,抡圆了朝上打。

牛娃没有落下来。他反倒又往上升了一截,棍子够不着了。

“野种——你下来!”

孩子们四散躲开,仰着头,像看一只挂在天上的风筝,又怕他落到人堆外跑了。

牛娃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悬在半空,一只手还抱着那包衣裳——他试着想:下来。身子就开始降。他赶紧想:再高点。就真又高了些。不用手,不用脚,心里一想就成。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慢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打旋——这样的慢,鸟儿也飞不出来。

他就这样在空中悬着,飘着,把栖云轩的院子踩在脚底:青砖地,石锁,柏树,仰头张着嘴的孩子们,气急败坏抡棍子的小虎,还有角落里的小凤,仰着脸,眼里又惊又亮。

可他还没找着清虚道人。没找到,就不能走——衣裳还没送到呢。

前院传来脚步声,丘小龙回来了,一看这架势,脸一沉:“小虎,你又打牛娃?”

“哥!他是妖精!”小虎棍子指着半空,“你看他!”

丘小龙抬头,愣住了。愣了足有三息,他猛地回过神,冲着院里大喝:“快!拿弓箭来——射他!”

牛娃在天上,心一凉。

孩子们轰然应了一声,作势要跑。小凤冲过来拦在当中,带着哭音嚷:“丘小龙,你敢!那是小虎逼的!你没看见吗?是小虎先动的手!”

“让开!”小龙眼睛死死盯着天上,“不管谁先动手,会飞的不是人!”

“他会飞怎么了?他会飞就该死吗?”

小虎在旁边跳着脚喊:“箭头抹上黑狗血!鸡血也顶用!射妖怪得用血箭头!”

正乱作一团,前院脚步声响——清虚道人回来了。

“师傅!”小虎扑过去告状,指着天上,“牛娃是妖精!他要跑!”

“不是的!”小凤抢着说,“是小虎逼的!小虎骂他野种,还骂他娘——”

清虚道人仰头看了看。

天上那孩子单手抱着包袱,悬在暮色初合的院子里,见他抬头,竟像做错事被先生撞见的学生,一寸一寸,慢慢落了下来,站在青砖地上,先把包袱双手递过去,然后垂手立着,不说话,也不走。

清虚道人大概五十多岁,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却极亮。他接过包袱,目光落在牛娃脸上,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

“你叫牛娃?”

“嗯。”

“方婆的孙子?”

“嗯。”

那双眼睛在牛娃脸上停住了。牛娃觉得那不是眼睛,是两盏灯,从他脸上照进去,一直照到心里什么不该照的地方。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清虚道人沉吟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牛娃听不懂的话:

“你身上的东西,不该压着的。”

牛娃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清虚却不答了,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回去吧。”

牛娃站着不动。

他攥了攥衣角,支吾了半天,终于把话挤了出来:

“道长——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清虚犹豫了一下,向牛娃招了招手,转身向跨院走去。牛娃看了丘小虎一眼,跟进门去。

丘小虎迈出一步,想阻拦,又顿住了,望着牛娃的背影心犹不甘,久久不肯离去。


8

清虚道人住的跨院很小,狭窄得像一条过道,那间厢房倒是宽敞,可里头乱得像个杂货铺子。对门墙上挂着一幅太上老君的画像,画像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的笔墨纸砚还算规整,可除此之外,桌椅板凳、箱柜架子、坛坛罐罐、包包袋袋,堆得满坑满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丹药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清虚坐在八仙桌旁,眉头皱了一下。

“说吧,什么事?”

牛娃嘴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过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进来。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他咽了口唾沫,“祠堂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清虚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然后他把门关上,没有插上门闩。

“你看见了什么?”他转身说,面色凝重起来。

牛娃把门缝里看到的景象说了一遍。他说到墙上没有人影时,清虚的手停了一下。

“两个人,”清虚说,“嘴巴很大,肚子也很大吗?”

“是。”牛娃这才想起来,“肚子胀得象个碌碡。奶奶说那是丘家的家神。”

“是鬼神。”清虚转过身来,看着牛娃。那双眼睛像两盏灯,从牛娃脸上照进去,好像照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牛娃低下头,不敢对视。

清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前,从竹箱子里抽出一张黄纸,一支毛笔,一个小瓷碟。他往碟里倒了些朱砂,用水调开,蘸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符。

那符不是牛娃见过的任何一种。笔画弯弯曲曲,像虫子爬,又像人在挣扎。清虚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使力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画完以后,他把符折成三角形,递给牛娃。

“随身带着。”他说,“今晚回家睡觉,不要脱衣服。”

牛娃接过符,纸上的朱砂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红。那红色在灯光下像血,又像火。

“道长,”他鼓起勇气说,“祠堂里是什么鬼神?”

清虚把毛笔搁下,看着窗外。窗外是祠堂的方向,黑漆漆的,只有老杏树的树冠在月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丘家的保护神。”他说。“没有人能看见,除非象你这样开了天眼。”

牛娃说不出话来。

“你以前见过吗?”清虚又问。

“听见过声音,没有见过。”

“声音也不是人人能听到的。”

“要不是看见你飞起来,我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飞的?”清虚又问。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在山坡上看着天,身子就漂起来了。——今天他们要不打我,我也不知道能飞起来。”

“这是神通。”清虚说。

“山里那个菩萨娘子说那是意生身。我不知道什么是意生身。”牛娃想了想说。

“就是你说的,像做梦一样就看见祠堂里面的东西了。”

“哎呀,”牛娃忽然想起来,“供桌上有一个牌位倒了……”

清虚楞住了,似乎吃了一惊:“牌位上聚着丘家祖先的元神,人不管托生到哪里,牌位在,魂魄就不会散。”

“走吧,”他一口吹灭了灯,屋里陷入黑暗。“你跟我去祠堂看看。”

清虚道长挑着一支灯笼,让牛娃抱着香烛和一盒供品。出门的时候,牛娃看见邱小凤还坐在柏树下的角落里,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小凤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人人都有的客气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认识很久的人才有的笑。

牛娃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翻上来,又被压下去了。

他低下头,快步跟上了清虚道长。

祠堂离村里大约一里地光景,后面就是丘家祖坟。天刚黑下来,风已经很凉了,吹得田间小道越发惨白,道上没有人走动。牛娃跟在清虚后面,听见坟地树上猫头鹰的叫声,心里仍有些发毛。

清虚道长打开祠堂大门,他主管丘家祭祀,有钥匙。两扇黑漆木门敞向两边,像一张张得很大的嘴。他们穿过小院,打开堂屋的正门。月光从门口照进去,照见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脚印。那些脚印很浅,像有人穿着薄底鞋在灰上走过,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清虚并不感动到惊异,前几天丘老太公的祭日刚上过供,来的人很多,留下脚印并不奇怪。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灰,搓了搓。

“是香灰。”他说。

牛娃这才注意到,祠堂的供桌上,三只香炉里的香早烧尽了,只剩下一截截香根,像一截截断指。落下来的香灰积满了,在桌子上洒了很多。

清虚把供品放在桌上,点着一束香插在中间一只香炉里,拜了下去。

牛娃不明所以,也跟着拜。

清虚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他看着那一排排牌位,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然后在倒下的那个牌位上停住了。

“上次祭完祖我锁门的时候,这些牌位还是好好的。”清虚把那个牌位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正。

那个牌位比别的新一些,黑漆底,金字,但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牌位上刻着三个字:丘长安。

清虚的手抬起来,悬在那个牌位上方,像要摸,又像不敢。

“这是谁?”牛娃问。

清虚的手放了下来。

“丘二少爷。”他说,“死了十年了。”

牛娃看着那个牌位。丘长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村里老人提起的时候,会压低声音,然后就不说了。仿佛这个名字是一个伤口,一碰就出血。

“他……”牛娃犹豫了一下,“他怎么死的?”

清虚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牛娃,问:“牌位真是你震倒的?你当时看清了吗?”

“我……,”牛娃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那时像做梦一样……”

清虚摸了摸牛娃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桌上挑起灯笼,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

“以后别一个人来祠堂。”他说,“尤其是夜里。”

牛娃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里,那个写着丘长安的牌位上,金漆剥落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金漆的光,是另一种光,很弱,像有人从牌位里面往外看。

牛娃眨了眨眼。

光灭了。


那天晚上牛娃没有睡着。

奶奶还在窗台上挂的油灯下替他补衣服,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闭着眼睛躺在炕头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声、远处乱葬岗上的猫头鹰叫声,还有——祠堂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嗒、嗒”声。

他把那张符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符纸被汗水浸软了,朱砂的味道渗出来,腥腥的,像铁锈。

他想起清虚画符时的表情。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

牛娃后来朦朦胧胧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祠堂里,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一排排牌位上。牌位上刻着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来,像有人在后面点了灯。然后他看见那些名字在动,像虫子一样,从牌位上爬下来,爬到地上,爬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那些名字缠住了他的脚踝,像藤蔓,像锁链。

他想跑,却动不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回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奶奶站在窗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牛娃,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夜没睡。


9

第二天清虚道人一觉睡到近午才起床。

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他回来就睡下了。道门把睡觉也当作修行,他若不是白天还要带那几个孩子,能一直睡到天黑。

他披上道袍,匆匆地洗了把脸,走出门外,想到学堂去看看。刚出跨院小门,就见丘小虎等在栅栏外,看样子等了很长时间了。一见清虚,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清虚教他神通。

“什么神通?”清虚刚睡醒,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就是像牛娃那样会飞的神通。”丘小虎说,“我不学武功了,练了三年,连个小孩都抓不住,人家啥都不学就会飞。”

“你嫌我教的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丘小虎急忙说,“是我学的不好。可我学的再好也没用,武功怎么练也不如神通厉害。”

“你先起来!”清虚伸手扶他。

丘小虎却不肯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二少爷,”清虚抖抖手,脸上显出几分怒色,“你不要难为我了!你学文习武,那是将来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跟我学法术有什么用?难不成长大了学我的样子,作个让人看不起的牛鼻子野老道?”

“作个老道怎么了?”丘小虎倔强道,“只要能打败牛娃!”

“你这么想就不对,”清虚摇了摇头,“神通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害人的,功德不够,功夫下得再深也练不成。牛娃的神通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

丘小虎顿了一下,又接着磕头,“我以后吃斋行善,我们家代代都是大善人,我也不是坏人——我不是真的打牛娃,这些孩子都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只有牛娃能陪我练练。”

“嗐,那也不能这么练……”清虚叹了口气。

丘小虎一看师父态度松动了,便更使劲磕头哀求。

“去问你爷爷吧。”清虚无奈,“你爷爷要是允许,我这儿怎么都好说。”

丘有德断然不许。他平时虽然好说话,这种大事上却决不含糊。

丘小虎在老太爷堂屋外跪了一天一夜。他年龄还小,不能使用家法,丘老太爷气得无奈,便假装有事躲了出去。第三天晚上他回来,见丘小虎还跪在门口,三天两夜不吃不睡,脸上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你还在这里跪着!”丘老太爷又气又心疼,轻轻踹了他一脚,“就为了跟一个放牛娃争口闲气?”

“不是,”丘小虎爬起来又跪下,嘶哑嚷道,“我就是要跟清虚道长学道!”

“你这是成心跟我置气!”丘老太爷转身要走。

小虎娘也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我拿这孩子也没法,到底是长安的孩子,跟他爹当年学道一样犟!看在他死去的爹爹份上,您老人家就答应了他吧,就当我没生过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你说的什么混帐话?”丘老太爷拂袖而去。“家门不幸,一代接一代尽出这种东西!”

开晚饭的时候,丘老太爷拗不过一家人求情,终于还是答应了,但附加了两个条件。

“其一,文才武艺不能丢,该读书该书,该练武还练武。道术,空闲时间再学。”丘老太爷坐在中堂太师椅上,两个铁核桃在手里盘得咔咔响。

丘小虎心愿一满足立刻恢复了伶牙俐齿,边吃边说,“清虚道长说武功的最高境界是‘神’,学会了神通,武艺只会更强。至于文才,我本来就不是那块料,只能尽力而为了。”

“第二条是,你以后不许再打牛娃,让村里人说咱们丘家霸道。”

丘小虎满口答应,心里却说:我倒是打得了他?

三天后的吉日,清虚道长设下香案,正式收丘小虎为徒。丘老太爷亲自为孙子主持了拜师仪式。


那天晚上,清虚去了方婆家。

月亮很大,照得杏树坪像泡在水里。老杏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那些枝丫的影子像手指,伸到路中间又缩回去。

村口井圈上的青石被月光照得发白。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王寡妇后院的槐树上,有只猫头鹰叫了三声,停了,又叫了三声。

牛娃的奶奶正在灶房里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杏树皮。看见清虚进来,她愣了一下。

“道长?出什么事了?”

清虚在瘸腿的凳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方婆,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牛娃这孩子,我想收他作徒弟。”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清虚,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牛娃。

“道长肯收这孩子,是他的福气。”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神龛前,上了一炷香。

香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月光里打了个旋,散了。

“这孩子根骨不一般。”清虚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贫道这些年走南闯北,没见过天赋这么好的,他肯定前世就是修行人。”

奶奶转过身来,看着清虚。

“道长,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收牛娃,是因为他根骨好,还是因为你那些仇家?”

清虚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都有。”他说。

奶奶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几根木炭在暗红地亮着。

“牛娃才九岁。”她说。

“我知道。”

“他娘走得早,他爹——”她没往下说。

清虚也没追问。

窗外,老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走动,又像只是风。

最后奶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

“牛娃,你自己想不想?”

牛娃看着他奶奶,又看了看清虚。

他想起那天傍晚打架,那些孩子看着他在空中飞时惊异的表情。他想起在栖云轩的院子里,看小虎打拳时那种“我好像也会”的感觉。他想起了小虎说的那些话——没爹的野种、你娘是破鞋。他想起了山坡上那棵野杏树,树下那丛野菊花。

“想。”他说。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清虚站起来,对牛娃说:“我在炼丹房里给你安张床,你以后就跟着我住吧。你作我的道童,放牛回来给我收拾屋子,干些杂活顶学费,免得别人说闲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长的脸看起来像个老书生,不像个会画符降妖的道士。

“牛娃,你记住了。”他说,“你不是野种。你是你娘拼了命生下来的。这一点,谁也不能改。”

牛娃的眼睛湿了。他拼命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清虚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消失在老杏树的影子里,消失在那口住着龙王的井旁边。

奶奶重新坐回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杏叶。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睡吧。”她说。


10

牛娃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杏叶的烟从烟囱飘出去,甜丝丝的,融进秋天的月色里。

村西头的乱葬岗上,鬼火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幽幽地飘着。

村东头的大槐树上,猫头鹰又叫了。

村口的井底下,那条睡着的龙翻了个身,继续睡。

生云峪里,法林寺的钟声停了。更深的松林里,歇心庵的灯火早早就灭了——老禅师睡得早。

杏树坪的秋夜很长。

牛娃在梦里又飞起来了。这次不是一人高,是飞到老杏树的树冠上,飞到生云峪的云雾上,飞到月亮旁边。

他低头看,杏树坪像一小块补丁,缝在终南山灰蒙蒙的山影上。

很小,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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