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年开春,所里换了个新茶炉。旧的是铁的,烧了十几年,底上锈出一层皮,一烧就漏,漏到炉膛里滋滋响。新的也是铁的,铁皮敲得薄,比旧的矮一截,拎起来轻。老韩说新的不经烧,旧的他修过三回,还是旧的好。旧的那个没扔,搁在灶房后头,底下垫两块砖,砖是青的,缺了一个角。
开春的活不多。
乡下的年过得长,麦收以前地里没有大事,镇上的铺子有的过了正月才开门。所里一天收不着一份材料,陈怀山开会说,没材料也得有人守着,门不能空。守着的多半就是我。他们几个有的下村,有的家里有事。李广田那阵子腰不好,坐着也费劲,来所里就靠在椅子上看报,报是隔天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天。吴长庚开车去县上送材料,来回一天,回来车斗里装着一袋面粉,是县上发的福利,他分了两回才扛进屋。
所里一年的活,紧一阵松一阵。麦收前后忙,秋后忙,入了冬也忙,剩下的日子就闲。忙的时候一天问十来个人,抄到后半夜;闲的时候坐一天也没人上门。一年下来,从我手里过的材料算下来大概有三百来份,打字的两百来份,订成的卷一百来本。这些数没人统计,是我自己心里记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那阵子的活是把去年的东西归到一处。九八年的材料装订成册,一共十一本,按月份排,一月到三月一本,四月到六月一本,往下照这样分。分完拿线订,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在封底内侧左角,用指甲盖压平。这个活我做熟了,一天能订三四本,订完了在封脊上写年月,写完了搁到柜子里去。搁的时候有个讲究,新的往下放,旧的往上提,一个柜子搁满三年就得腾一回,腾出来的空当正好搁新订的。这个讲究跟谁学的,我说不上来,进所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有一回我问李广田,他也说不上来,说他进所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写字用的是钢笔,蓝黑水,瓶是玻璃的,瓶口上有一块干了的墨,是洇出来又干住的。瓶子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的是九三年的事,字都发黄了。写完一本就把笔搁下,让手歇一歇,顺手把瓶盖拧紧。这个瓶子跟了我六七年,盖上的橡皮垫换过两回,换的是自行车内胎剪的,剪得不圆,拧上去有点斜,不漏。桌上还有一个算盘,是所里的,珠子是木头的,靠里的那根档磨得发亮,谁闲着谁拨两下,也没人拿它对账。
那阵子白天就我一个人在屋里。抄完东西没事干,就把旧卷抽出来看。看卷跟抄卷不一样,抄卷是照着一行一行来,看卷是从头往后看。看的时候慢,一页一页翻,翻快了容易跳过行,跳过去一行,后面就接不上了。有时候一个下午看不了半本。
二月末出了件事。
南街粮站后头有个囤,搁杂粮的。囤是土坯垒的,顶上盖苇子,门口搭了个棚,棚底下拴着一条狗,黑的。看着囤的是个老汉,姓秦,五十多岁,一个人住棚边上的一间小屋。那天早上他起来,看见囤门上的板子被人起开两块,里头的三袋玉米面、一袋白薯干没了。他先没报,自己绕着圈看了一晌午,没看出门道,下午才到所里来。
李广田带我去看。
囤门是木板门,两块板子被起开了,板子上的钉子没掉,是拿东西别开的,别开的印子在门框上,一道深的,木头上还留着白茬。地上有脚印,是布鞋,走了十来步就没了,因为出了棚就是石板路。老秦说夜里他没听见响,睡沉了。李广田蹲下去看那道印子,看了有一会儿,拿手比了比,比不出什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棚底下那条狗趴着,见人来也不叫。
李广田说,这狗夜里叫不叫。
老秦说,平常叫,生人一来就打蹿。
李广田说,昨晚没叫。
老秦说,没叫,怪了。
李广田说,那不怪,认得的人它不叫。
这句话问了,也答了。记的时候我照着李广田的问话写,一句一问,一答一记。写到"没叫,怪了"这句,我停了停。李广田看了我一眼,说,这句不落。我说为什么。他说,狗没叫是猜的,人没听见不等于狗没叫,人睡着了,狗在耳朵边上叫也听不见。他说完就把话头转开,问丢了什么,什么时候丢的,清早几时起的。
丢的东西没找回来。
三袋玉米面、一袋白薯干,值不了多少钱,可那是老秦一冬的口粮。所里立了案,问了周围几户人家,没人说看见谁,也没人说谁家最近多了粮。后来这事就搁下了,卷上写的是"因线索不足,暂挂",这五个字是我写的。挂着的卷搁在第二层,跟别的挂着的卷搁在一处,那一层有好几本,都是挂着的,都是没查出来的。挂着的卷有个规矩,搁得浅,方便哪天有信了再往下续。
老秦后来来过两回。头一回我给他倒了水,搪瓷缸里的水是温的。他说他夜里睡得浅了,狗一有动静就起来。第二回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就走,说,要是哪天有信,劳烦捎个话。第三回他没来。有人说他搬去县上跟他兄弟过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那间小屋空了有一阵,门口的石板上落着灰,没人扫。
那阵子我还是常看柜子,看得跟去年不一样。去年是坐着看,今年是站着看,一样一样看。四个柜子,三个装的纸,一个锁着。锁着那个我头一年擦过一回,往后没再摸。它的锁对着走廊,钥匙孔朝外,孔里塞着灰。灰是黄的,跟柜子上的绿不一样,它松,一挑就下来。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盆是陶的,土干了裂开,也没人浇,它自己活着,长了一圈小刺。
三月底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到所里,看见棚底下那条黑狗趴在石板上晒太阳。石板上还有撬门的印子,让人踩了几脚,淡了些,可是还在。狗看见我,抬了下头,又趴下了。它还是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