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是九五年底到所里的。到的时候二十出头,从县上来的,家里有人在县上做事。人还算机灵,话不多,见谁都叫同志。
他刚来什么都干,扫院子、送材料、给炉子添煤。后来陈怀山让他学着抄材料。抄了三年,字还是有点飘,一横一竖收不住头,写快了连成一团,得重抄一遍。我抄东西的手是进所头一年跟陈怀山学的,讲究每一笔都收到头,一横一竖都要停一下。小齐学不来这个,他写字快,写完一卷看着整整齐齐,凑近了看,笔画的尾巴都是虚的。
小齐骑一辆二六的车,车是旧的,链子松,骑起来哗啦哗啦响。他中午不带饭,去街上买两个馒头,就着所里的水吃。有时候他带一盒菜,是从家里带的,搁在炉子边上温一温,菜上有一层油,看着像是不常这么吃。
抄材料不难,难的是抄完以后的活。抄完要复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原稿看,看完了签字,签完字订卷。订卷才是细活。
订卷用的纸是县上领的,十六开,一领一捆,用纸绳捆着。纸绳是黄麻拧的,一捆纸两斤六两,绳不到一两。领回来要数,数完在本子上记一笔。数纸这个活小齐爱干,他数得快,一百张一沓,十沓一捆,数的时候嘴里不出声,手指头在纸上弹。
订卷这个活干了十来年,手上有数。什么样的纸使多大的劲,什么样的线系多大的结,不用想。纸受了潮会涨,订的时候会鼓,干了以后那道鼓就平了。纸太干,得在屋里搁两天,让它回一回潮,不然线一勒,纸边就裂。裂了口子的卷,入柜以后日子久了口子往下走,一走就走到字上。我订过的卷,没裂过口子。
四月末的一天,我在档案室翻去年的卷,抽到一本是小齐订的。翻到封底,看见线头。线头留得长,露在封底外头一小截,还打了个结,结是活的,两根头都翘着。我拿手摁了摁,摁不下去,线在纸底下顶着,鼓起来一小块。
第二天小齐来了,我把他叫到桌边,拿了针和线,给他做了一遍。两孔,一左一右,孔打在离书脊两指宽的地方。棉线穿过去,从后往前,绕一圈,系上一个死结。系的时候得拿牙咬着一头,手上用劲,劲小了结松,劲大了线断。系完把两头的线头剪到根,剩下一点点,塞到封底内侧的左角里,拿指甲盖摁平。
小齐站在旁边看,看完自己试,试了三四回才成。
头一回他把线剪短了,剪得太短,塞不进角里,只好拆了重来。第二回他系完忘了剪,线头拖在外头。第三回他留了一长截,塞进去一半露在外头。我说露在外头不行。他说露一点看不出来。我说翻卷的人一摸就摸出来,封底应当是平的,平得像没订过。他听了,把那截线抽出来,重新剪,剪到剩一拃,塞进去了。
后来他学会了。会了以后,他订出来的卷跟我订的看外表差不多,只是他的线头塞得浅,摸上去还能摸着一点。这个我没再说,说了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学订卷这件事,小齐前后跟了我一个月。头十天他订一本要一个钟头,订完还得拆。中间十天他学会了系结,就是塞线头塞不好。后十天他订出来的卷,外表上过关了。他学得快,比我当年快,我当年跟陈怀山学,学了小半年才敢单独订,订坏了三本,拆了重订,纸边上留了三个针眼。
写完了他问了一句,线头为什么塞左角。
我说不上来。我说进所就是这么干的,大概一直是这么干的。
他又问,谁定的。
我想了想,还是说不上来。他是真想问出个所以然,我是真不知道。我说反正都是这么干的,你照着做就行。
他没再问。他收拾针线的时候,把那根针插在线团上,线团搁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盒烟、半盒火柴、一个搪瓷缸的盖子,盖子当小盘使,上面搁着几颗图钉。
订卷这活看着是死活,其实一年里也有变化。纸从县上领,有时候领回来的厚,有时候薄。厚的地方纸吃线,得把结系紧一点;薄的地方线容易透出来,得往里头多塞一点。纸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年领的是白的,有的年领的是黄的。黄的那种是旧的,在库房里搁了年头才发下来,订的时候得挑,一个卷里纸色要一样,不然看着乱。这些书上没有,本子上也没有,也没人教,干几年自己就知道了。
订卷的活看着慢,其实一天下来能订不少。赶上月末,材料攒成堆,我一天能订四本,小齐两本。他订得慢,是因为塞线头那一下拿不准,塞一遍,拔出来,再塞一遍。我说塞歪了就抽出来重塞,别硬摁。他说硬摁看不出来。我说摸得出来,别人不说,是因为别人不摸。
中午的饭是老韩做的。老韩一个人管所里十来口人的饭,早上粥,中午一荤一素,晚上热剩的。他耳朵背,喊他得大点声,喊三回他才听得见。冬天他屋里烧炉子,炉子边上烤着几个白薯,谁去了他都递一个。
四月末还有一件小事。
东街两户人家为了房檐滴水吵了一架。两家是前后院,前院的屋檐往外伸,雨水顺着檐口滴到后院的墙根上,泡掉一块墙皮。两家吵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前后脚到所里来。前院的说屋檐是他祖上搭的,后院的说墙皮是他去年新糊的。李广田把两个人分开问,问前院,问后院,问完把两个人叫到一处。李广田说,一家让一寸,两家各修一半。两家都不服,反正各说各的理,说让不了。李广田说,那你们自己商量。
这事后来就搁着了。材料上写的是"经调解,双方各让一步",其实谁也没让。入了夏,那一年的雨从四月下到七月,后院的墙皮掉得更多,掉下来的土堆在墙根,扫了又堆,扫了又堆。有一回我打那儿过,看见墙根底下搁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盆,接着檐口的水,盆里的水是浑的。
那天晚上我把小齐订的那本卷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塞进去的线头,看是看不出来,用手摸,摸得出来,有一小块鼓的。我把卷合上,放回去。放的时候顺手把旁边两本摆了摆,摆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