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天，我趁着去陈怀山屋里送表，问了他一句。
所里的表一个月报一回，报县上。表是三联的，一联所里留，一联报县上，一联存档。送表进去的时候，陈怀山正开着一个抽屉找东西，抽屉拉开一半，里头全是纸，纸边卷着。他把表接过去，顺手搁在桌上，让搁着。
我问的是订卷的线头为什么塞左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答。
我跟他说这是小齐问的，我不知道怎么答他。
他把抽屉推回去，说，你抄你的。
我说我是抄我的，就是这个规矩是谁定的，我说不上来。
他说，谁定的不要紧，你抄你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看我，眼睛落在桌上那摞表上。桌上的烟灰缸是铁的，缸底有一层灰，看不出是哪年留下的，缸里没有烟头。桌角搁着一盒烟叶，盒是铁的，盖子上印过一行字，字磨没了，只剩一道影子。他的暖壶是竹壳的，壳上裂了一道口，用线缠着。我说那我照旧做。他嗯了一声，把抽屉的钥匙往裤腰上挂，挂了半天没挂上，最后搁在桌上。
陈怀山那屋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县上的，纸黄了，图钉钉着四个角，有一个角脱了，图往下耷拉。地图底下是个文件柜，铁的，漆掉了好几块。他管事不细，材料上写什么他看什么，看完了签字，签完不问别的。所里的活他分得清，谁的事谁办，办完了跟他报一声就算。他带我那年说过一句话，说这活不图快，图稳。
我跟他学的头一件事是磨笔尖。笔尖用钝了，得在油石上磨，磨的时候笔尖朝上，斜着蹭，蹭十来下，再蘸墨试，试到写出字来不挂纸为止。磨不好就废一个尖，废一个得交一回。头一年我磨废的尖有一小把，都收在一个铁盒里，铁盒原先是装印泥的，盒盖上还留着一圈红。盒里还有几根断了的棉线，是订卷时候剪剩的，攒着，也不知道攒着干什么。
从他那屋出来是晌午。
太阳照在院子当中，地是水泥的，缝里长着草，草被人踩得贴在缝里，绿的。老韩在灶房里刷锅，刷锅的水泼在门口，印着一个圆，一会儿就干了，只留下一圈印子。
那阵子我琢磨过这件事。不是琢磨规矩，是琢磨陈怀山那句话。这句话我听了十来年，头几年是听着学手艺，后来听着听着就不当回事了，反正每回问他点别的，他十回有八回是这句。这回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这句。他这么说，大概就是让我别问。按说我该听他的，我进所就是他带的。可我心里那点事，不是问了才有的，是搁着搁了好几年，一直搁着。他那句话是让我别问，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没再想。
六月里县上发下来一批纸，是订卷用的。往年发的是白的，这回发的是黄的。发纸的人说库房里的白纸没了，先发黄的，秋后再补。黄的纸比白的薄，纸面糙，写上去墨洇得快，写一行得等一等再翻页。我领回来数，一百张一沓，十沓一捆，一共六捆，用纸绳捆着。数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捆好了搁进柜子第二层。
黄色的纸用起来费劲。头一个月写坏了两支钢笔尖，笔尖是所里领的，领的时候得一交一，交旧的领新的。入了秋，纸面不那么糙了，大概是搁了一夏，受了一回潮又干了。
黄的纸还有个好处，是它旧。拿它订卷，订出来的卷看着就像搁了年头的。这个念头我是数完纸以后才有的，想完就过去了。那阵子活多，顾不上。
麦收以后所里忙起来。麦子割完，场院上事就多。有为了地界动手的，有收割机碾了人家地头的，还有粮站收粮为了秤吵起来的。材料一天能来三四份，都是我抄。抄材料这个活，上午抄的下午就得复，复完签字。那阵子我一天写坏两支钢笔尖，写完了手酸，得搓一搓。
有一回粮站那桩，为了一百来斤麦子的秤星子，两家在磅房门口吵了一晌午。管磅的是个老会计，六十多，戴着花镜，把磅推来推去，推了十来回，说按少的算。两家都不服。后来李广田去了，把两家的口袋各称了一回，称完说差的就四斤。四斤麦子值不了两毛钱。两家还是不服。这事材料上写的是"经复核，误差四斤，双方同意另行核算"，其实谁也没核算，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档案室的窗户朝北，一天见不着多少太阳，进门得拉灯。冬天屋里冷，墨水冻住过两回，得搁在炉子边上烤一烤。夏天潮，墙角返潮，墙皮鼓起来一块一块，用手一按就下去，松手又鼓起来，鼓的地方年年是那几处。柜子底下垫着砖，砖是青的，垫两层，防潮，砖是九零年铺的，铺的时候我还有份搬。抹布挂在门后头的钉子上，用了几年，硬得像块板，擦柜子的时候得先拿水泡一泡。地上扫得干净，就是墙根那一条扫不到，扫帚太短，得蹲下去够。
墙上挂着一本挂历，是县上发的，一年一张，图上印着山水。上一年的没摘，翻过去背面朝外，背面记着每月报数的日子，字是我的。
小齐那阵子在学打字。所里那台打字机是九零年买的，键子硬，得用劲按。他打得慢，一天打不了两页，打完了得拿手把蜡纸上蹭上的墨抹干净。这台机器一响一整天，隔着两间屋都听得见。
唐玉梅那阵子在学织毛衣，中午歇晌的时候坐在门口织，织的是件小褂子，说是给娘家侄女的。毛线是红蓝两色，缠在两根竹针上，织错一行就拆，拆下来的线打着卷，得拿搪瓷缸烫一烫才顺。
这个月的卷订完，我数了数，一共九本。九本里头有一本是补订的，是去年的一本散了线，拆开重订的。拆的时候线还是好的，纸边上留着一排旧针眼。我把旧线收起来，搁在抽屉里，跟别的线头搁在一处。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我把当月的材料订完，入柜，锁好柜门。天还亮着，西边的云是红的。我锁上门，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窗户黑着，玻璃上反着西边那片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