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田问话问了三十来年。
他在所里管的就是问话这一摊。材料来了先是他问，问完了我抄。他问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问话是照着材料上那几条问，问一句记一句，问完就完了。他不是。他是顺着人的话头往下问，人家说一句，他就着那句再问一句。问出来的东西一半用不上，落卷的时候再挑。有人说他啰嗦，也有人说他周全，说什么的都有，他自己不说什么。
镇上有个开小卖部的被问过一回，出来跟人说，李同志问话跟查户口一样。李广田听见了，第二天照旧问，一句没少。
九九年夏天他还是天天来，来得比谁都早。他腰不好，坐久了站不起来，得先拿手撑着桌子，撑两下才能立直。就这样他还是问，一天问三五个人不成问题。他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上搪瓷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他桌上还有一个小收音机，是别人送的，坏了，不响，摆着当个东西。旁边是一盒烟叶，他不卷烟，就是搁着，有时候拿手捏一捏，捏完闻闻手指头。桌角还有一盒火柴，盒子上的图磨没了，只剩几个红点。
他问话有个本子，巴掌大，搁在上衣兜里，问的时候拿出来记，记的是问过谁、问了什么、什么时候问的。这本子上的东西后来要往材料上归。归的时候他归得细，一条一条归，归完了让抄的人照抄。有人嫌他的单子长，抄起来费劲，抄的时候并过几行，把两条并成一条。他知道了也不说什么，下回还是归那么细。
李广田问话有个规矩，是从来不打断人。人家说到半截想不起来，他就等着，等多久都等。桌上那个搪瓷缸里搁着水，人家说到口干，他让人先喝一口再说。有的人说着说着就跑题，跑到自家亲戚身上，他也跟着听，听完了再把人拉回来。这三十年他问出来的话，装订起来比所里的卷还厚。有用的就那么几条，剩下的都沉在纸里，跟没问一样。
那年七月末有一桩，东街一个修车摊的丢了工具，一套扳手，三条内胎。报案的是修车的，姓屠，四十来岁，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李广田问他，问了一晌午。
先问的是摊子。屠师傅的摊子摆在自家门口，白天摆出来，晚上收进屋。工具箱是铁皮的，锁不好使，锁鼻子上有个豁口，用一把挂锁。李广田问他锁是新买的还是旧的。屠师傅说前一阵换了，旧的钥匙丢了。李广田又问钥匙丢在哪儿。屠师傅说不知道，大概是掉在街上。
再问的是人。屠师傅说头天傍晚有个生人来打过气，打完气没给钱就走了。李广田问那人什么模样。屠师傅说没看清，戴个帽子。李广田问帽子什么颜色。屠师傅说旧的。李广田问旧的是什么样，黑的还是蓝的。屠师傅想了想，说大概是蓝的。李广田问高个矮个。屠师傅说没顾上看。
这么问了一晌午，记了满满一页。那页上有一半是问出来的没用的东西：谁家孩子在门口玩到几点，隔壁卖什么的看着没有，屠师傅收摊时候街上还有几个人。这些后来都归到材料里，我照着抄了一遍。
工具没找回来。卷上写的是"查无线索，另候"，这六个字是我写的。
这桩完了以后，屠师傅又来问过两回。头一回问有没有新的信。第二回他不问案子了，说他那把挂锁不顶用，要不要换个地方搁工具箱。我说这个我管不着，你自己拿主意，反正锁是锁不住人的。他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那阵子我抄材料抄得多。抄材料是把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变成纸上的字，这件事有个讲究，就是不能改。人家说大概是蓝的，你就写大概是蓝的，不能写成蓝的。人家说没顾上看，你就写没顾上看。改一个字，往后看卷的人就多一分准头，多出来的那一分准头是假的。这个道理进所头一年我师傅讲过，讲的时候我没太往心里去，抄了两年才慢慢摸着。摸着了以后才知道，这一行的规矩都在这些小事上，谁说的，谁没说的，说的时候停顿了没有，停顿的地方在哪儿。
抄那桩材料的时候，我翻到了压在底下的一本，是九七年秋天的。那一桩我记着，一个人挂在镇外的电线杆上，早上有人路过看见的。人已经不行了，身上穿着蓝褂子，脚上一双黑胶鞋，一只鞋掉了，落在杆子底下。杆子是水泥的，一丈多高，上头缠着电线。
李广田当时问了三天。问了头天晚上他在哪儿，跟谁一块喝的酒，他上杆子干什么，杆子底下谁家离得近，他家里几口人。问出来的话装了满满两页。最后落卷是"自行攀爬，触碰电线，意外死亡"。
那两页问话，我抄过一遍。抄的时候我留意了，里头有两句是多余的。一句是有人头天傍晚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站着，站了有一个钟头。另一句是李广田问的，问的是他手上有茧没有。
这两句都在卷上，一个字都没少。抄的时候我照抄，抄完了签字，签完字订卷，入柜。订的时候两孔，棉线，死结，线头塞左角。这一套我做了十来年。做的时候手是自己的手，做完了看那卷，卷是所里的卷。
那阵子所里没别的事。
档案室的柜子我一天开三四回。开柜子有先后，先开装新材料的那个，把当天的卷放进去，再开装旧的那个，找要用的底子。柜门上的合页有几个是松的，开的时候得抬着点，不然响。响也不怕，屋里有时候就我一个人。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长出了新的一节，新那节是浅绿的，比旧的那节小一圈。
九月里下过一场大雨。
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夜里，档案室的窗户缝里进了水，窗台上积了一小汪，我拿抹布吸了两回。那盆仙人掌的盆里也进了水，土泡松了，水流到柜子底下，我拿笤帚扫出去，扫完了把柜子门口那块砖挪回去。
入了秋，李广田的腰更差了。他上二楼得扶着墙，一步一步上，上到一半歇一歇。他说过，等把手上的几桩了了，就报退休。过了些日子我去他屋里送表，看见他桌上那个本子又换了一本，新的，封皮是牛皮纸的，自己糊的，糊得挺方正。
李广田那个本子，兜里揣了三十来年，换过七八本。有一回他跟我说，他记东西多，是因为记少了心里不踏实。这话他是笑着说的，说完咳了一下，拿手按着腰。他按腰那两下，我看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