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谢令仪抬手扶住门框,指尖触到微凉的铜扣,脚踩下阶时裙裾未乱,落地无声。采菱不在身侧,换作一名侯府老嬷嬷低头候着,手伸出来又不敢真碰她衣袖。她略一点头,便自行整了肩上披风,藕荷色织金在日光下泛出淡淡光泽,领口压得齐整,腰带束得一丝不苟。
门廊下人影穿梭,宾客往来不断。有穿红挂绿的夫人挽着手笑谈,也有执礼单的小厮低头疾走。议论声如细雨般飘进耳中。
“听说三皇子妃今日要献百寿图,不知是真是假。”
“哪能是真的?前几日还听人说她院子里连绣线都缺,哪里腾得出工夫绣那样一幅大图。”
“也不知定远侯府怎么养的女儿,嫁出去竟连体面都撑不起。”
谢令仪垂眸,步子未停。她走得不快,却也不慢,像一株被风拂过的竹,摇而不折。那些话她听得清楚,却不回头,也不辩解。唇角依旧含着三分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她走过一处屏风,瞥见自己影子映在青瓷花瓶上,纤细而挺直,没有半分晃动。
正厅尚未开席,但已坐了不少人。主位空着,定远侯还未到场。堂前摆着长案,礼盒按品级排列,绸缎包着的、木匣装着的,层层叠叠,皆是贺寿之物。她目光扫过,并未停留,只寻了个偏右的位置站定。此处靠柱,背有依托,视线又能通览全场。
她刚站稳,眼角余光便觉一道红影掠过。
谢月辞从长辈席间起身,一身艳红裙衫,袖口滚金边,发间簪着赤金蝴蝶钗,在满堂素雅中格外扎眼。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轻轻扇着风,脚步轻巧地朝这边走来。走到半途却又停下,站在两列宾客之间最显眼处,恰好能让谢令仪看清她的脸。
她笑了。
不是端庄应礼的那种笑,而是嘴角微微扬起,眼睛眯成一线,带着几分讥诮与笃定。她甚至抬起下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着”。
谢令仪看着她,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不动。她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回以嘲讽,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偶然入眼的路人。那目光平得像一口井,照得出人影,却激不起波澜。
谢月辞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原以为会看到慌乱,至少也该有一丝不安。可谢令仪站得那样稳,神情那样淡,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当众出丑。她咬了下唇,随即又扬起眉,故意转过身去,与身旁一位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那人频频朝谢令仪这边看。
窃语声更密了。
“那位庶小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看她那样子,像是早就准备好看热闹。”
“莫非那百寿图真有问题?”
谢令仪依旧不动。她将暖手炉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了下鬓角,动作从容。她听见这些话,也明白谢月辞想做什么——借众人之口,先造势,再发难。等她呈礼之时,一句“此画非彼画”,便可让她百口莫辩。
可她不怕。
她怕的是无人挑衅,是风平浪静。如今谢月辞主动跳出来,反倒是把刀柄递到了她手上。
她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袖口。那里缝着一根极细的银线,是昨夜补针时添上的。她记得每一针落下的位置,也记得那幅百寿图完成时天边透出的第一缕光。那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争宠献媚,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她谢令仪,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把事情做到无可挑剔。
如今画不在了,但她的心意没丢。玉如意会替她说话,而真相,自有揭晓之时。
她不再看谢月辞,只将目光投向厅外。
庭院里树影斑驳,石径两侧摆满了灯笼,尚未点燃。远处传来鼓乐声,是戏班正在调试乐器。一只麻雀落在屋檐角,啄了两下瓦片,又扑棱飞走。一切如常,喜气洋洋,仿佛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寿宴。
可她知道不是。
这场局,从她踏入门槛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身前,暖手炉温热透过掌心,却不抵心头那份清明。她不需要急,也不需要动。她只要站在这里,安然等候,便足够。
谢月辞不会忍太久。
她一定会在某个时刻站起来,手中拿着那幅被剪坏又被涂污的百寿图,说是拾得,说是揭发欺瞒。她会说得义正辞严,会博得一片同情,会引来无数目光审视谢令仪。
到那时,她才会开口。
而现在,她只需等。
一名小丫鬟端着茶盘从她身边经过,不小心绊了一下,托盘倾斜,茶盏滑落。谢令仪侧身避让,动作轻巧,未沾一滴水。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跪地连声道歉。谢令仪只道:“起来吧,别摔着自己。”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听见了。
有人低语:“倒是个和气的。”
“和气归和气,就怕没底气。”
“等着瞧吧,礼单上写的是百寿图,若拿不出真品,便是欺上。”
谢令仪听着,依旧不动声色。她转身走向角落一张空椅,却不坐下,只将披风稍整,立于椅旁。这个位置,既不算尊贵,也不算寒酸,正好让她看清每一个人的动作。
她看见谢月辞又朝她望了一眼,这次眼中多了几分焦躁。她方才那一番示威,本该换来谢令仪的失态,可对方不但没乱,反而越发沉静。这不合常理,也打乱了她的预期。
她开始怀疑。
怀疑那幅画是否真的被毁?还是谢令仪早有准备?
她悄悄摸了摸袖中那卷绢布——正是那幅被剪去一角、又被墨痕涂抹的百寿图残片。她昨夜命心腹丫头翻墙入院,趁守夜松懈之际取出,原以为万无一失。可今晨打开细看,才发现边缘已被动过手脚,像是被人刻意损毁,反倒显得她居心不良。
她犹豫过要不要拿出来。
可若不拿,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若拿,又怕反被抓住破绽。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决定赌一把。她不信谢令仪能全身而退。一个从小不受宠的嫡女,一个嫁了荒唐王爷的王妃,凭什么在今日寿宴上保住颜面?
她重新扬起笑容,与旁边夫人谈笑几句,眼角却始终瞄着谢令仪的方向。
而谢令仪,终于抬起了眼。
她看见谢月辞手中的帕子攥得有些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看见她每隔片刻就要低头看袖口,像是确认那幅画还在。她看见她强装镇定的笑容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她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从厅外吹进来,拂动檐下流苏,叮——
一声轻响。
她知道,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