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在璟柏川的床上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药膏就在床头柜上搁着,他够了两回没够着,最后是璟柏川进来拿书的时候看见了,皱着眉把药膏盖子拧开,挤了一坨在指尖,然后就那么直接往程砚屁股上糊。
程砚疼得“嗷”一嗓子,手脚并用的挣扎。
“别动。”璟柏川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试图把那坨药膏抹匀,但他显然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力道忽轻忽重。
“疼……疼疼疼璟老师璟柏川你轻点——”程砚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璟柏川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程砚的伤处,紫红交叠的檩子已经肿起来了,从臀峰一直蔓延到腿根。
确实打得狠了。
他抿了抿嘴,把手上的药膏随便抹了两下就收回来,往床头柜上一搁。
“自己够得着的地方自己抹,够不着的地方晚上洗澡的时候用水冲一冲就行。”
程砚趴在床上哼哼唧唧,两条腿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动一下疼一下,疼一下哼一声。
璟柏川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中午两个人谁也没吃饭,璟柏川是被程砚哼哼得心烦,坐在客厅里翻了两页书也没看进去,最后把书一合,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
“渴了自己喝。”说完就回了客厅。
程砚听见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密集,像是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会儿。
他趴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噜叫,但屁股疼得他连翻身都不敢翻,更别说下床找吃的了。
他摸出手机,给大姨发了条消息:“军训还行,就是热。”
大姨秒回了一个“注意防晒”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可惜你吃不到。”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嘴角弯了弯,又慢慢瘪下去,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程砚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可怜透了,五岁那年大姨和大姨夫把他从程家老宅接走,从此他在伦敦长大,管大姨叫妈妈,管大姨夫叫爸爸。大姨和大姨夫恩爱了半辈子,偏偏生不了孩子,当年跟程亦川商量了整整一年,才把程砚要了过去。
程家那边——爷爷倒是疼他,可爷爷太忙,一年见不了几次;父亲程亦川永远板着脸,见面就是问成绩问排名;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走了,改嫁去了南边,再没见过;二哥程瑞锦跟他亲近些,可二哥自己也活在父亲的严苛底下,腾不出手来护他。
所以他五岁之后就没回过程家老宅长住,过年回B市,待两天就走,住酒店也不住家里。后来干脆连过年也不回来了,大姨替他打圆场,说伦敦那边学业紧。
他跟程家,说到底就剩两根线还连着:爷爷的电话他接,大哥的电话他不敢不接。
至于其他人,断就断了。
鼻子又酸了,但忍住了,下午已经把眼泪哭完了,再哭就丢人了。
傍晚的时候,璟柏川推开卧室门,看见程砚还是他离开时那个姿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床头柜上的水没动过,药膏也没动过。
他皱了一下眉:“药没抹?”
程砚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鼻尖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摇了摇头。
璟柏川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来,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坨在指尖。
“趴好。”程砚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子,但他实在没力气躲了。
璟柏川的手指这次比中午轻了一点,但还是笨,药膏抹得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璟柏川按着他的腰不让他动,硬着头皮把那坨药膏抹完,直起身的时候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我下次轻点。”他说。
程砚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璟柏川去厨房做了晚饭,他会做饭,但只会做最简单的——白粥、水煮蛋、一碟酱菜。
他把粥盛好晾在桌上,又回卧室把程砚捞起来,程砚两条腿根本站不住,腿根一扯就疼得直抽气。璟柏川半扶半架着他从卧室走到客厅,短短几步,程砚哼哼了一路。
“闭嘴。”璟柏川说。
“疼嘛……”程砚的声音委屈得不行。
璟柏川把他按在椅子上,程砚的屁股刚碰到椅面就弹了起来,眼泪唰地涌出来:“不行不行不行坐不了…”
璟柏川看着他挂着眼泪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转身去卧室把枕头拿过来,垫在椅子上,又让程砚侧着身子坐。程砚这才勉强坐住了,半边屁股悬空,姿势别扭得要命,但好歹能坐着吃饭了。
程砚饿了大半天,端着碗就往嘴里扒,吃相全无。璟柏川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程砚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看,嘴角沾着粥渍,腮帮子鼓鼓的。
“你英文名叫Aurelian?”璟柏川忽然问。
程砚从碗里抬起头,愣了一下:“……嗯。”
“Aurelian?”
“嗯。我妈给起的。”程砚嚼着酱菜,很自然地说出“我妈”两个字,然后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大姨。在英国那边一直用这个。”
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含糊地继续,“Aurelian是罗马皇帝的名字,意思是‘金色的、光辉的’,我妈说这名字衬我。”
“名字不错。”璟柏川说。
“那肯定。”
晚饭后璟柏川去洗碗,程砚还坐在椅子上,他不想动,百无聊赖地看客厅里那面书墙。书很多,大多是线装古籍和学术著作,也有一些外文原版,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看见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群穿着民国长衫的学者站在一座老建筑前面。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清。
“那是我硕士毕业的时候跟老师的合影。”璟柏川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程砚扭过头看他,璟柏川站在客厅的灯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璟柏川今年才三十。
三十岁的A大副教授,硕士导师,海外汉学界发过好几篇引起轰动的论文。璟柏川硕士是跟着程砚的爷爷读的,博士在北大,又去哈佛做访问学者,回来直接进了A大。
今年确实该带第一届硕士生了。
“你今年本来就要招学生吧?”程砚问。
璟柏川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看了他一眼:“嗯。”
“那……你招了几个?”
“暂时一个都没招。”
程砚愣了一下。
璟柏川走到书桌旁边坐下,翻开下午没看完的那本书,语气很淡:“申请的人不少,材料堆了一抽屉,但我今年只打算带一个。那个人的材料我还在看。”
程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想问“那个人是不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璟柏川也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一会儿,程砚小声说:“璟老师。”
“嗯。”
“我今晚睡哪儿?”
璟柏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程砚又看了看自己那张唯一的床,然后看了看客厅里那张硬邦邦的沙发。
程砚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又惨又乖。
“床。”璟柏川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程砚抿了抿嘴,没推辞,他实在走不动了。
晚上璟柏川帮程砚洗了澡,说是帮,其实只是站在浴室门口递了条毛巾,然后把花洒打开调好水温,让程砚自己站在水流下面冲。
程砚扶着墙,两条腿抖着,热水淋在伤处刺痛刺痛的,叽喳乱叫。
璟柏川找了件自己的旧T恤给他,衣服太大了,下摆盖到了大腿,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程砚趴回床上,璟柏川给他又抹了一遍药,抹完药,璟柏川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又把被子拉过来搭在程砚腰上。
“程砚。”
“嗯……”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璟柏川的声音很轻,“他说,治学先治人,治人先治心,你心气高,学问底子好,但规矩得立起来。你爸把你托给我,我就得管,下次再犯,打还是打,但我会轻点。”
“…知道了。”
璟柏川关了灯,往客厅走去,程砚抬头悄咪咪的瞥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大姨——不,是妈妈,在伦敦机场送他的时候,抱着他掉眼泪,说:“去了B市要好好的,别跟你爸置气。”
大姨夫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有事打电话,爸给你撑腰。”
他当时笑着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了。”
可他现在趴在璟柏川的床上,屁股疼得睡不着,忽然特别想他们。
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想起伦敦的九月,想起大姨家的花园,想起Prof. Whitfield跟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要研究《诗经》的礼乐背景,必须去听璟柏川的课。”
他来了。
挨了一顿狠的。
“程砚。”
“嗯?”
璟柏川不知何时转了过来,四目相对。
“我问了你大——妈妈,她说你睡眠不好,如果半夜你敢睁开你那双死鱼眼,或者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干脆不睡,我就直接把你绑在这张床上,课你也不用上,军训你也不用训,就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