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即出声。
狭窄支路里,守护兽在石幕外来回踱动,利爪刮过岩面的声响时远时近,像一柄钝刀在骨头上缓慢拉扯。
每一次摩擦,都有细小碎石从破口边缘滚落,撞在地上,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陈默垂下眼,将那只小瓷瓶收入袖中。
瓶口的软木塞已经重新塞紧,暗绿色的粘液被封在其中。
瓶身冰凉,隔着薄薄的瓷壁,仍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腐败气息。
那气息不浓,却极有穿透力,像浸泡了无数尸骨的污水,单是闻上一缕,鼻腔便隐隐发麻。
他又取出一块干净布料,将指尖与瓷瓶外壁仔细擦拭了一遍。
这才是最基本的谨慎。
对方既然已经察觉到上方有人,他就不能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
哪怕孙二娘夫妇暂时没有能力威胁他,也不能让他们从气味、声音或行动轨迹中,判断出他究竟藏在哪里。
裂隙下方没有再传来声音。
孙二娘显然屏住了呼吸,正在等待他的回应。
陈默却依旧沉默。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在这片潮湿的黑暗中变得格外漫长。
地下水沿着岩缝缓慢渗出,水珠汇聚后坠落,啪嗒,啪嗒,一声接着一声。
石幕外,守护兽的鼻息沉重而粗粝,偶尔喷出一团带着硫磺味的白雾。
陈默能想象裂隙下的情形。
吴大壮中毒垂死,意识大概已经模糊。
孙二娘身上或许也带着伤,身边没有足够的丹药,也没有可以信任的援手。
她刚才那一声喊,并非单纯为了确认动静,而是已经到了不得不赌的地步。
她不知道上方的人是谁。
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有能力救人。
可她还是喊了。
因为不喊,吴大壮就会死。
而喊出来,至少还有一线活路。
这种绝境中的人,最容易被条件牵着走。
不是因为他们蠢,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资格挑选条件。
陈默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要让孙二娘清楚地意识到,能够决定两人死活的,不是她,也不是已经神志不清的吴大壮,而是藏在上方阴影里的陌生人。
压力必须给足。
否则,所谓交易就会变成讨价还价。
过了数个呼吸,陈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路过。”
他的声音顺着岩壁落下,先是低沉的一道,随后被狭窄裂隙切割成几层回音。
“你们吵到我了。”
下方静了片刻。
紧接着,孙二娘的声音猛地拔高,里面的惊喜几乎压不住。
“道友!”
那两个字刚出口,她似乎又意识到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嗓音。
可即使如此,颤抖仍清晰可闻。
“道友,求您出手相救!我夫君中了剧毒,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要您肯救他,我们愿意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您!”
全部身家。
陈默靠着岩壁,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修仙界的散修,所谓全部身家,通常也不过是几块灵石、几件低阶法器,或是一些来路不明的材料。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绝不会轻易交到别人手上。
但孙二娘此时说的,未必是假话。
吴大壮若死,她一个人未必能从这处遗迹中活着出去。
与性命相比,身外之物确实可以全部舍弃。
只是,这些还不够。
陈默没有立刻答应,只淡淡问道:“什么毒?”
孙二娘明显愣了一下。
“是……是妖兽爪毒。”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
“上面溶洞里有一头妖兽,爪子上带着剧毒。我夫君只是被擦中了一下,伤口便一直流黑血,止也止不住。道友,您若有解毒丹药,求您先给一粒,灵石我们可以之后再……”
“谁伤的?”
陈默打断了她。
裂隙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随后是孙二娘压低的吸气声。
“不是……不是那头妖兽主动伤的。”
她似乎在犹豫,像是在判断这件事能不能说。
陈默没有催促。
越是重要的消息,越不能表现得急切。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足以让对方明白,他并不是一个只要听到求救便会冲下去施救的蠢货。
过了片刻,孙二娘终于咬牙道:“我们被一个魔头追杀,误入了这里。那魔头叫血手屠夫,是筑基修士。他一路追着我们不放,我夫君为了挡他,被那妖兽的爪风擦中了。”
血手屠夫。
陈默眸光微动。
这个名号,他曾在散修之间听过几次。
血手屠夫并非某个宗门的正式弟子,却凭借一门诡异的血道功法,在附近几座遗迹中闯出了凶名。
此人最擅长伏杀落单修士,尤其喜欢挑那些刚从秘境中带着收获出来的散修下手。
据说他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体魄强横,手段狠辣。
有人曾亲眼见过,他将一名炼气圆满修士活活放干鲜血,再借对方尸身布置血祭。
也有人说,他为了抢一株灵药,曾将一支五人的散修小队全部屠尽,连神魂都没有放过。
至于这些传言有几分夸张,陈默不清楚。
但只要其中有三分是真的,就足以说明此人不好招惹。
陈默看了一眼石幕外。
守护兽的利爪仍在缓慢刨动,暗青色鳞片在乳白晶光中泛着森冷的光泽。
天晶石静静嵌在对岸岩壁上,像一块块沉默的诱饵。
血手屠夫追着吴大壮夫妻来到这里,显然不只是为了杀人泄愤。
孙二娘刚才提到,血手屠夫正在搜寻某样东西。
或许就是天晶石。
也可能,是比天晶石更加重要的东西。
陈默压下心中思绪,语气依旧平静。
“我未必能解。”
下方的呼吸声顿时一滞。
陈默继续道:“而且,救你们,等于惹上那个血手屠夫。”
这一次,孙二娘没有立即回答。
她似乎明白了陈默话里的意思。
对方不是没有同情心,而是在计算风险。
救人本身或许不难,难的是救完之后,如何面对一个筑基中期的追杀者。
从她们的角度来看,陈默躲在上方,完全可以等血手屠夫找到这里,再趁乱逃走。
只要不暴露踪迹,他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
所以,普通的许诺没有意义。
孙二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上了近乎哀求的急切。
“道友,我们可以立血誓!”
“只要您肯救我夫君,我们绝不会透露您的踪迹,绝不向任何人提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若违此誓,便叫我夫妻二人心魔反噬,修为尽毁,不得善终!”
血誓。
陈默的眼神微微沉下。
修士立下血誓,确实能够形成一定约束。
若主动违背誓言,轻则气血逆行,重则心魔滋生。
可血誓并不能约束所有解释空间。
“绝不透露踪迹”不等于“绝不引来麻烦”。
孙二娘若被血手屠夫逼问,完全可以只说自己被人救了,却不说那人的位置。
甚至,她可以在不触犯誓言的情况下,通过某些暗示将线索留给别人。
所以血誓只能降低风险,不能消除风险。
但孙二娘显然还有别的筹码。
“并且……”她咽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们知道那魔头正在附近搜寻什么。”
陈默没有出声。
“那东西对他很重要。”孙二娘急忙说道,“他就是为了那个东西,才一路追着我们不放。只要道友肯出手,我们可以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您!或许……或许对您有用。”
这句话落下后,裂隙中只剩下吴大壮沉重而断续的喘息。
陈默的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波澜。
实时动向。
血手屠夫的目的。
还有两个经历过追杀、知道这片区域情况的散修。
这些价值叠加在一起,已经足以让这场交易进入另一个层面。
救吴大壮,首先能验证他对毒液的判断。
瓶中取得的暗绿色粘液,只是守护兽爪痕里的残留物。
他虽然已经能从气味和颜色判断出其腐蚀性,却无法确定这种毒素进入人体后,究竟是侵蚀血肉,还是阻断灵力运转。
吴大壮体内的毒血,正是最直接的样本。
其次,孙二娘夫妇曾被血手屠夫追杀,知道那名筑基修士的大致位置、行进路线,以及他正在寻找的目标。
这些消息,远比任何道听途说都更有价值。
最后,他们还能成为暂时可控的帮手。
两个被逼到绝境的散修,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立刻翻脸的底气。
只要条件给得足够苛刻,他们便只能按照他的安排行动。
当然,控制并不等于信任。
陈默从未打算信任他们。
他只是需要让利益暂时把双方绑在一起。
“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陈默终于开口。
孙二娘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
“只要能救我夫君,别说三件事,十件也可以!”
“先别答应得太快。”
陈默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说的事,未必是你们愿意做的。”
裂隙下方再次陷入安静。
陈默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时间,接着道:“第一,三件事完成之前,你们必须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擅自离开,不得擅自行动。”
“第二,你们知道的关于血手屠夫的一切,都要告诉我,不得隐瞒。”
“第三……”
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在掌中的瓷瓶上。
瓶内的暗绿色粘液贴着瓶壁缓慢滑动,仿佛一小团有生命的阴影。
“至于最后一件事,等你们证明自己值得救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孙二娘的呼吸明显变重。
她听出了其中的冷酷意味。
陈默不是先救人再谈条件,而是要让吴大壮的性命本身成为抵押。
若她们不答应,吴大壮便只能继续躺在裂隙里等死。
这是一场毫无遮掩的不平等交易。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答应。”
孙二娘几乎没有犹豫。
“我们答应!道友,只要您肯救人,我们什么都听您的。”
“那就先证明诚意。”
陈默说道:“将你夫君伤口处的黑血,刮些许上来。”
下方传来一阵短暂的慌乱。
“现在?”
“现在。”
“可我身上没有瓷瓶,也没有药匙……”
“用什么都可以。”陈默冷冷道,“衣角、木片、石头,只要把黑血带上来。”
孙二娘没有再问。
片刻后,裂隙深处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吴大壮痛苦的闷哼,声音虚弱,却依然带着本能的抗拒。
“忍着点,大壮……再忍一会儿。”
孙二娘的声音发颤。
“道友说了,只要黑血送上去,就会救你。”
“别……信……”
吴大壮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孙二娘压低声音喝斥,随后便带上了哭腔。
“你想死在这里吗?没有人救你,你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陈默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吴大壮的声音已经弱到几乎听不清,反倒说明孙二娘没有说谎。
若他尚有余力,便不会任由自己的伤口被再次触碰。
很快,一阵石块滚动声从下方传来。
孙二娘喊道:“我把黑血绑在石子上,往上抛了。您小心接!”
陈默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听声音判断石子的落点,再向前半步,抬手探入黑暗。
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顺着上方滑来,外面绑着一小片撕下的衣角。
衣角被血浸透,已经硬结,呈现出令人不适的暗黑色。
石子落入掌心时,仍带着温热。
那温度来自吴大壮的血。
陈默用两根手指捏住衣角边缘,没有直接触碰血迹。
他先将其举到鼻端,腐败腥气立刻钻入鼻腔,与瓷瓶中的毒液气味极为相似。
随后,他打开瓷瓶。
软木塞拔出的刹那,一缕更加浓重的腥臭扩散出来。
瓶口那层暗绿色粘液已经凝住,表面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微弱晶光下泛出幽冷的光泽。
陈默将衣角靠近瓶口,却没有让两者真正接触。
血迹呈暗黑色,边缘却有一圈不自然的青绿,仿佛某种细小的颜色正在血液中扩散。
血块表面没有完全凝固,轻轻晃动时,里面仍有极细的湿光流动。
他又取出一根细藤,蘸了一点瓷瓶边缘的毒液,再用藤尖轻轻触碰衣角上的黑血。
几乎就在接触的瞬间,血块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像冷水落在烧红的铁片上。
一缕淡淡的白烟升起,转眼消散。
被触碰的位置迅速向内塌陷,血块边缘泛起细密的灰白色颗粒。
那颗粒并非单纯凝固,而是血液中的灵力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后留下的残渣。
陈默眸色微沉。
毒液与黑血反应一致。
气味、颜色、腐蚀后的状态,都能对上。
吴大壮体内的毒,确实来自守护兽爪上的残留物。
而且,这种毒性并非单纯破坏血肉。
它更像是在吞噬血液中的灵力,再借着灵力流动不断向心脉侵入。
修士越是运转灵力压制,毒素扩散得反而越快。
陈默脑中迅速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解毒思路。
办法未必不能成。
但需要几样东西,也需要一个能够承受反复试错的活体。
他看了一眼下方黑暗中的裂隙。
吴大壮的喘息越来越轻。
孙二娘没有催促,显然在等他给出结论。
可她不知道,陈默已经从这滴黑血中得到了比“能不能救”更重要的信息。
他知道毒从哪里来。
知道毒性如何侵蚀。
也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利用这对夫妻。
陈默将衣角重新绑在石子上,抬手向裂隙下方抛回。
“血没问题。”
孙二娘急忙问道:“那我夫君……”
“我有办法尝试。”
这句话让下方骤然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泣。
陈默却没有给出更多保证。
“但能不能活,不是我一句话能决定的。”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五指压住瓶身,感受着其中尚未冷却的毒液。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具体条件。”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
声浪裹着腥风横扫而来,头顶岩层随之剧烈震动,大片碎石骤然崩落,砸在黑暗中,像无数沉重的鼓点同时敲响。
陈默抬头望向石幕之外,眼底的冷意在那片乳白色晶光中骤然凝成了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