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招待所的闹钟准时响起。
温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后,换上干净的工装。镜子里的姑娘眼神清亮,但嘴角微微抿着——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同屋的选手已经走了,说是先去赛场热身。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舞台上。
前世她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最好的成绩也就是厂里技术比武第三名,连市里的比赛都没参加过就更别说全国了。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女工的命,技术再好也就是那么回事。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代表的是整个厂,甚至可能是整个省份。
“温婉,你能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八点。比赛准时开始。
第一个环节是实操,要求选手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高难度的挡车操作。温婉站在37号机台前,深吸一口气。周围的选手们个个神情专注,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暗中打量这个来自小厂的年轻女工。
“全国比赛,果然不一样。”她心里暗想,光是机台的型号就比厂里的先进许多。
裁判一声令下,所有人同时动手。
温婉的手指如蝴蝶穿花般灵活,断头丝在她手中迅速接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套动作她重复了无数遍,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前世在流水线上熬出来的功底,再加上这辈子有意识的训练,早就让她把挡车技术练到了极致。
渐渐地,她发现旁边的机台有人停了下来。
有人因为紧张而出现了失误。那人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断头丝越接越多。
温婉没有分心,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操作。这种时候,谁的心态先崩,谁就输了。
旁边机台的人她认识,是从上海来的选手,听说之前拿过华东地区比赛的第一名。此刻那个选手急得满头大汗,手指都在发抖。
“可惜了。”温婉心里暗叹一句,却不敢有任何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指依然稳定,动作依然流畅。
突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是谁啊?动作这么快?”
“好像是北方哪个小厂的,没见过。”
“看着挺面生,估计是来凑数的。”
温婉懒得理会这些声音。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纱线上,一根断头丝接好,马上寻找下一根。前世二十年积累的经验告诉她,这种比赛比的不仅是速度,更是稳定性和心态。谁能在高压下保持冷静,谁就能赢。
“时间到!”
裁判的声音响起,温婉刚好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她直起身,长出一口气,抬头一看——
自己竟然是第一批完成的几个人之一。
旁边的机台上,有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温婉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难的等着她。
裁判走过来,检查她的作品。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翻看着刚刚接线的地方。温婉站在原地,心跳加速。这双手她认识,是这次比赛的总裁判长,据说是从日本进修回来的纺织专家,在国内纺织行业德高望重。
裁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转身走向下一个选手。
温婉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点头是认可还是敷衍。她只知道,第一关自己算是过了。
这时,旁边机台那个上海选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苍白。他看了温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你……练了多少年?”
“二十年。”温婉说的是实话,只是没人知道这个“二十年”指的是什么。
那选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练了八年,看来还是不够。”
温婉没接话。她转身看向赛场其他地方选手们的表现,心里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比赛。第一关算是过了,但能不能进前十还不好说听说这次比赛取前二十名进入下一轮,最后再从里面选前三名去日本。
她必须确保自己能进下一轮。
这时,广播里传来声音:“请各位选手到休息区等候,第二轮比赛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温婉跟着其他选手往外走,经过公告栏时看见上面贴着的参赛名单,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八十多人来自全国各地。也就是说,她必须排进前二十才能晋级。
“温婉。”
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朝她走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这次比赛的裁判之一,之前在检录处见过。
“你是北方纺织厂的吧?”那裁判笑着问,“你刚才的表现不错,特别是接线的手法,很老练啊。”
“谢谢。”温婉礼貌地回应,心里却提高了警惕。在这种比赛上,任何示好都可能是试探。
那裁判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摆摆手:“别紧张,我就是个普通裁判,跟你没什么利益冲突。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同志,能在这种大赛上不慌不忙,很不容易。”
“女同志怎么了?”温婉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没说,只是笑了笑。
那裁判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前世到今生,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女同志能干什么”、“女工就是不如男工”、“女人搞什么技术”……
可她偏不信这个邪。
休息区的椅子上,温婉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的操作有没有什么失误。旁边几个选手在小声交流着比赛心得,她懒得参与,一个人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
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比赛。前世她连厂门都没出过,这辈子竟然站在了全国的舞台上,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方旭东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还有他说的那句“等你比完赛,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呢?她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忐忑。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第二轮比赛开始,请选手们进场。”
广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温婉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朝赛场走去。
第二轮是笔试,考的是纺织理论和外语。当温婉拿到试卷的时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旭东这半个月的特训没白费,那些专业词汇她都见过,那些理论题她也背过。
看来,去日本的路,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