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笔试考场设在比赛场馆东侧的一排平房里。
温婉跟着其他选手走进去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是新印试卷的味道。考场不大,约莫三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份试卷和一支铅笔。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的选手们个个表情严肃,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考试开始。”
监考老师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说话声音不大,但考场里立刻安静下来。
试卷发下来,温婉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英语部分有大量专业术语,那些单词她认识的不多。“textile”、“weaving”、“spinning”这几个基础词她还能看懂,可越往后越不对劲——“hydrostatic”、“tensile strength”、“warp/weft density”,这些词她在方旭东的笔记里见过,可具体意思怎么也想不起来。
理论题也让她头疼。什么“新型织机的PLC控制系统”、“变频调速技术的应用”,有些她甚至听都没听说过。温婉咬紧牙关,先挑会做的题目做,不会的就蒙。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婉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
她想起方旭东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给她补课的样子。出租屋里那盏昏黄的台灯下,他坐在床边,一遍遍给她讲解语法要点,把那些复杂的时态结构拆解成最简单的例子。有时候她学不会急得掉眼泪,他就笑着安慰她:“没事,慢慢来,一天学一个单词,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
可现在,那些语法知识此刻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英文字母像是变成了天书,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怎么办?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绝望。还有三十道题没做,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那些不会的题目就像一道道坎,横亘在她和梦想之间。
日本。赴日学习的资格。全国比赛前三名。这些她曾经触手可及的目标,此刻变得那么遥远。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方旭东送她到招待所门口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逆着晨光而立,眼里有光:“温婉,相信自己。你技术这么好,就算笔试差一点,总分也一定能拉回来。”
可是差多少才算“一点”?
监考老师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还有十五分钟。”
温婉惊醒过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放弃。还有时间,哪怕蒙也要把答案填满。她开始用排除法蒙答案,把每一个空格都填满。哪怕是猜的,也比空着强。
旁边机台的选手已经提前交卷了。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动作从容、神情自若,走出考场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温婉心里更慌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监考老师再次走过来的时候,温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放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考试结束。”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温婉把试卷交出去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她不敢看自己的答案,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一大片空白和乱蒙的选项像极了她的心情——七上八下,没着没落。
走出考场,温婉站在走廊里,看着其他选手有说有笑地讨论题目,心里五味杂陈。
“诶,你那道题选的什么?”
“我选的C,你呢?”
“我也选的C,应该对了吧。”
他们讨论的是她完全没印象的题目。温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些不会的题目就像一道道坎,横亘在她和梦想之间。
旁边有个选手经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那眼神让她想起当年在车间里,李建国用同样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女工还想搞技术革新?”
不,不一样。这次不是嘲笑,是可惜。大概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来陪跑的。
温婉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那里有一扇小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走进纺织厂车间的情景。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带着前世四十五岁的记忆,站在四百多台织机中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呢?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选手。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大概就是比赛的残酷之处。有人问她:“怎么样,考得还行吧?”
她摇摇头,没说话。那人识趣地走开了。
温婉独自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旭东的脸,还有他说的那句“等你比完赛,我有话想跟你说”。当时她没来得及问,现在看来,那句话大概永远没有机会听到答案了。
日本。赴日学习的资格。这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目标,此刻变得那么遥远。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她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耳边隐约传来远处机器运转的声音——这大概是比赛场馆附近的纺织厂,每天这个时间都照常开工。世界不会因为一场考试的失败而停止转动,生活还要继续。
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