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浑浑噩噩地走出理论考场,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走廊里的选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声音传入她耳中却显得格外遥远。她的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荡荡的。
那些题目……她连看都看不懂。
纺织机械原理、材料学、自动化控制……一个个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摆在眼前。前世她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积累的是实际操作经验,可这些理论东西,她连题干都读不明白。
旁边有两个选手走过,其中一人手里晃着试卷:“最后那道PLC编程题太简单了,我二十分钟就做完了。”
“可不是,估计今年前三名稳了。”另一人笑着回应。
温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她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些刺耳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他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他上下打量了温婉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工装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就是那个从底下小厂来的选手?”
温婉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你是……”
“我?”那人冷笑一声,“我是这次比赛的裁判之一。刚看完你的理论试卷,不得不说,你们那种小厂出来的,技术确实有限。”
温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趁早放弃吧,别在这里丢人了。”那人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充道,“对了,你们厂那个赴日学习的名额,还是留给更有希望的人吧。”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温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就算输,也要输得漂亮。
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温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出口。午后的阳光照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突然想起实操考试时,自己是那么自信满满。可现在看来,那点自信简直就是个笑话。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日本。赴日学习的资格。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目标,此刻变得那么遥远。
她慢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灵活飞舞的手,此刻显得那么无力。
旁边有个选手经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那眼神让她想起当年在车间里,李建国用同样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女工还想搞技术革新?”
不,不一样。这次不是嘲笑,是可惜。大概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来陪跑的。
温婉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那里有一扇小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走进纺织厂车间的情景。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带着前世四十五岁的记忆,站在四百多台织机中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现在呢?
“小姑娘,等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温婉转过身,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裁判,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老裁判说,“我观察你两天了,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只是缺乏系统的理论学习。”
温婉愣住了:“您……观察我?”
“嗯,实操环节你的手法很扎实,接头速度在年轻选手里是拔尖的。”老裁判点点头,“不过理论确实是你的短板,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但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温婉:“这上面有几本书,是我早年学技术时看过的,对打基础很有帮助。你先把这些吃透,理论基础扎实了,未必会比他们差。”
温婉接过纸条,手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老裁判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几本书名:《纺织机械原理》《材料学基础》《自动化控制入门》……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原来,还有人看见她的努力。
原来,失败不是终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形成斑驳的光影。
温婉抬起头,大步朝出口走去。
她的背影坚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