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出来了。
广播里念出一个个名字，温婉麻木地听着。第三名不是她，第二名也不是她。第一名被那个上海选手拿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再抱任何幻想了。
“第八名，温婉。”
她走上台，接过证书和奖杯。证书是硬壳的，烫金的字写着“优秀奖”。奖杯是水晶的，底座上刻着“第八名”。她鞠了个躬，走下台，把东西放在座位上。
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是那个中年裁判。
“第八名，也不错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施舍的味道，“至少没垫底。年轻人，能进前十已经很不错了，别想太多。”
温婉没说话。她看了他一眼，那人手里正捧着亚军奖杯，水晶底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刚才在走廊里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样子，此刻显得更加讽刺。
“谢谢。”她吐出两个字，起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请获奖选手上台合影……”她没有回头。
会场外面阳光刺眼，五月的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她沿着马路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旭东发来的消息：“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继续往前走，太阳晒得她头皮疼。路过一个小公园，她进去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
只知道突然就忍不住了。前世的委屈、今生的努力，全部涌上来，化成泪水往下掉。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停不下来。
原来第八名是这种感觉。
不是最差的，但距离最好的那么远。赴日学习的名额就在前三名里，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她想起老张把笔记本交给她时的眼神。那个干瘦的老头，把毕生心血都写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说：“丫頭，这上面的东西够你吃一辈子。你要好好学，别辜负了。”
她想起方旭东熬夜给她补课的样子。白天在厂里忙完，晚上还要骑自行车过来，给她讲理论、画重点。有时候太晚了，他就睡在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又来。
她想起自己在车间里一遍遍练习接线的日子。手指磨出了茧子，关节隐隐作痛，可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不只是比赛，是命运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那么多努力，那么多期待，全部化成了泡影。
旁边有路人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认识这个蹲在角落哭泣的姑娘。她不是什么技术标兵，不是什么希望之星，她只是一个失败了的人。
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老裁判，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就像厂里的普通老师傅。
“第八名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你知不知道，这次比赛有多少人参加？三百多人。你能进前十，已经是百里挑一了。”
温婉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老裁判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当裁判三十年了，见过的选手成千上万。有些人天赋好，但心浮气躁；有些人努力，但方法不对。你不一样，你的基本功很扎实，操作也很稳。要不是这次新增了笔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笔试这个东西，可以通过学习来弥补。外语不行就补外语，理论不行就补理论。只要肯下功夫，总有一天能补上。”
温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是……这次机会没了。”
“谁说机会没了？”老裁判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我在省纺织协会工作，专门负责技术培训这块。你要是还想进步，可以来找我。”
温婉接过名片，手指还在发抖。名片上是某个技术培训中心的名字，还有老裁判的职务和电话。
“全国比赛每年都有。”老裁判站起身来，“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怕什么？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对了，你的基本功是我见过最好的。那个接线的速度，一般人练十年都达不到。继续练，别放弃。”
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眼泪里带着一点温度，带着一点希望。
“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老裁判点点头，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传来下班的人流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方旭东的消息：“温婉，你在哪？我在招待所门口等你。”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要把她这一路的艰辛都铺展开来。
第八名，不是终点。只是一个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