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温婉靠窗坐着，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外面是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颁奖典礼的场景——前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她坐在观众席最角落的位置，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可那掌声不是给她的，永远不是。
旁边座位的大姐在织毛衣，毛衣针碰得咔嗒咔嗒响，时不时跟对面的人聊两句。温婉一句也不想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那些题目，她是真的不会。
全国比赛跟厂里不一样。厂里考的是手上功夫，谁接线快、谁断头少，谁就是第一。可全国比赛还加了笔试，外语、专业理论、计算题……她看着卷子上的字母和公式，脑子嗡嗡作响，好些题目连看都看不懂。那个中年裁判说得没错——小厂出来的，确实不行。
想到这儿，她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远处起伏的山峦，灰扑扑的，像一群没精打采的骆驼。温婉想起师傅老张说过的话：骆驼走不快，但能走远。可她现在连路都找不着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也知道是方旭东。从比赛结束到现在，他发了三条消息了。她一条都没回，不知道该回什么。说“对不起，我没用”？还是说“让你失望了”？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单调，车厢里开始有旅客打瞌睡。温婉闭上眼睛，却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不会做的题目，红色的叉叉在卷子上密密麻麻，像一张张嘲笑的嘴。
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第八名，全国比赛第八名。听起来好像挺厉害，三百多人里排前八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第八名是怎么来的——实操环节她发挥得不错，接线速度是全场最快之一。可笔试太差了，拖了后腿。要不然，说不定还能往前冲一冲。
但没有如果。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了。温婉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拿着烟盒走出车厢，站在月台上点了一根。
站台上没什么人，远处的山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凉。她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让胸口稍微舒服了点。
“掌握日语，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旁边的广告牌上印着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什么“日语培训火热报名中”之类的。温婉愣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日语？
她想起比赛前方旭东给她补习外语的时候，提起过日本的技术有多先进。那些设备说明书全是日文，他们厂请的日本专家说话也夹着日语，她一句都听不懂。当时方旭东还说：“你要是有机会去日本学习就好了。”
日本。学习。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那个老裁判不是说了吗？“全国比赛每年都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他还说，笔试可以补，外语不行就补外语，理论不行就补理论。只要肯下功夫，总有一天能补上。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温婉掐灭烟头，眼神慢慢亮了起来。这次失败了，不代表下次还会失败。这次不会日语，那就学。下次再参加全国比赛，她要把丢掉的分数都捡回来。
她要把失去的机会亲手夺回来。
火车又启动了，这次温婉没再发呆。她趴在小桌板上，用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规划着接下来要看的书、要补的课。烟盒放在旁边，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烟。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突然没那么空了。
回到厂里已经是第三天早上。
温婉刚走进车间大门，就被一群同事围住了。
“怎么样？拿到第几名？”
“听说你进了前十，是真的吗？”
“哎呀，不管第几名，能去参加全国比赛就很了不起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声音里带着好奇和关切。温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第八名？他们会不会觉得她没用？说没拿到赴日资格？他们会不会笑话她？
“让一让，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家回头一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是车间副主任李建国。他拨开人群走到温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样？全国比赛的高水平，见识到了吧？”
温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突然明白了——他是怕她真的拿到了好名次，怕她威胁到他的位置。
“见识到了。”她平静地说，“确实不一样。”
李建国等着她的下文，她却不再说了。他皱了皱眉，正想再问什么，温婉已经绕过她朝自己的机台走去了。
背后传来同事们的议论声，李建国的声音尤其刺耳：“第八名？呵，我就知道……”
温婉假装没听见。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那是她在火车上写的学习计划。日语从五十音图开始，每天背十个单词。下次比赛，她要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机台嗡嗡地运转起来，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纱线，动作比任何时候都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