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了不到三秒，议论声又嗡嗡地响起来。
“第八名？那不就是没拿到名次吗？”
“就是，我还以为前三呢，原来就这？”
“真是浪费了一个名额，早知道让建国哥去了。”
各种声音传入耳中，温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吗？
旁边有个女工阴阳怪气地说：“哟，有些人啊，就是不自量力，真以为自己能飞出鸡窝变凤凰？”
那是孙大庆的老婆，跟温婉同一个班组，平时就爱嚼舌根。
温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一句话也不说，绕过人群朝自己的机台走去。
背后传来李建国的冷笑：“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全国比赛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名次的吗？”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温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机台嗡嗡地运转着，这是她最熟悉的声音。二十年的挡车工生涯，这声音早已刻进骨头里。她把手伸向纱线，指尖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屈辱。
“温婉。”
旁边有人叫她。是刘秀英，手里拿着一团断头丝，皱着眉头看她：“别理那些嚼舌根的。你能去全国比赛，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姨，我没事。”温婉笑了笑，笑意很淡。
“真的没事？”刘秀英不信，上下打量她，“那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真的没事。”温婉重复了一遍，低头开始整理纱线，“第八名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有多苦，只有自己知道。
为了这次比赛，她准备了多久？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熬夜看书做题，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理论。老张的笔记本，方旭东的辅导，日本专家的指导——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上面，结果呢？
第八名。
连前三都没进，更别说赴日学习了。
旁边机台的女工凑过来，故意提高音量跟旁边人聊天：“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前三名都能去日本学习呢！可惜啊，有些人没那个本事。”
另一个女工接话：“就是，要我说还不如把机会让给更有希望的人呢。”
“可不是嘛，浪费国家的钱。”
温婉的手指一顿，纱线差点断掉。她咬紧牙关，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前世什么苦没吃过？被李建国打压，被优化名单除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些都过来了，还怕这点冷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断头丝接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依然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第八名怎么了？全国比赛前十，那也是全国顶尖的水平。”
温婉愣了一下，回头看见老郑背着手走过来，严肃地看着众人：“你们有谁去过全国比赛？有谁拿过第八名？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渐渐散开了，有人还不甘心地回头看。
老郑走到温婉面前，语气缓和了下来：“走，去我办公室聊聊。”
温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老郑背着手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开口：“这次比赛，是不是很失望？”
“有点。”温婉老实承认。
“正常。”老郑点点头，“换我也失望。但你要知道，第八名不是终点。”
“不是终点？”温婉重复了一遍。
老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个老裁判说得对，理论不行就补理论，外语不行就补外语。只要肯下功夫，总有一天能补上。”
温婉愣住了。他怎么知道的？
老郑似乎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在省协会有朋友，打听了一下你的比赛情况。”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实操成绩是前三，理论拖了后腿。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有实力，只是缺了点火候。”
“缺了点火候……”温婉喃喃自语。
“对。”老郑点头，“所以别灰心。明年还有比赛，后年还有。只要你还想往上走，就还有机会。”
温婉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郑主任，您为什么帮我？”
老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才扔下一句：“因为你值得帮。行了，进去说吧。”
推开门，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老郑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过来：“这是我让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技术资料，你看看。对明年的比赛有帮助。”
温婉接过那叠纸，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郑主任。”
“别谢我。”老郑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就这么废了。行了，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温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郑主任，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学日语。”
老郑愣了一下：“学日语？”
“对。”温婉点头，“这次比赛我发现了，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理论基础和外语水平。我想先把日语学起来，等明年再战。”
老郑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好，有志气。去吧，有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温婉走出办公室，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嘴角微微上扬。
第八名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下次，她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