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照常去车间接班。
机台嗡嗡地转着,她站在37号车床前,手指习惯性地检查着纱线。断头丝在指尖断裂又接上,动作比任何时候都麻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温婉,郑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刘秀英从旁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温婉愣了一下,点点头,把手里的活计交接给旁边的女工。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老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看见她进来,他把烟头掐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温婉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老郑问。
“嗯。”她点点头,没多说。
“第八名,确实不甘心。”老郑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次比赛白去了?”
温婉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老郑也不急,继续说:“你知道吗,咱们厂建厂以来,还没有人进过全国比赛的前十。你是第一个,这就足够了。”
“那是安慰的话。”温婉轻声说,“我自己清楚,跟前三名的差距有多大。”
“我不是在安慰你。”老郑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我说的是事实。全国比赛跟厂里不一样,那边考的是综合能力,不仅仅是手上功夫。你能在实操环节拿到前三,说明你的技术没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温婉:“但你有个短板,理论太差。这次笔试,你的分数排多少?”
“倒数。”温婉的声音更低了,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所以啊,你的收获不只是这个名次。”老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看到了全国顶尖的水平,看到了自己的差距,这就是进步的开始。”
温婉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
“师傅,我知道自己跟别人的差距在哪。”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我的理论基础太差了,很多新技术的东西我都没接触过。外语也是,看那些题目就像看天书。”
老郑点点头:“所以呢?你想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温婉心里转了一夜。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想学。我想把理论基础补上来,下次再参加比赛,我一定要拿到前三!”
老郑笑了:“好,有志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过来:“这是我让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技术资料,你看看。对明年的比赛有帮助。”
温婉接过那叠纸,手指微微颤抖。这些纸张很新,边角还带着印刷的油墨味,显然是专门找人买的。
“谢谢郑主任。”
“别谢我。”老郑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就这么废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看资料不够。你需要一个系统的学习方法。这样吧,从今天起,你每周来我办公室两次,我教你理论知识。”
“每周两次?”温婉有些意外,“会不会太麻烦您?”
“有什么麻烦的?”老郑哼了一声,“我当年带徒弟的时候,比这还累。再说了,你以为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不,我是帮咱们厂留住个人才。”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的关心却藏不住。温婉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资料。
“对了,还有一件事。”老郑突然想起什么,“我给你介绍个人,他或许能帮到你。”
“谁?”
“省纺织技术培训中心的周老师,专门教理论的。”老郑说,“以前是全国比赛的裁判,后来年纪大了不当裁判了,在培训中心上课。他教出来的学生,好几个都拿过全国前三。”
温婉眼睛一亮:“真的?那能不能请他……”
“我已经联系他了。”老郑打断她,“下周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周老师脾气不太好,收学生很挑。你要是去了可得给我争气,别丢了我的脸。”
温婉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郑主任,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老郑摆摆手,“去吧,好好干。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
走出办公室,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次了。
这是她第三次从失败中站起来。第一次是被李建国赶出技术科,第二次是被优化名单除名,第三次是全国比赛失利。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撑不住了,可每一次,她都还是站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吧。不是为了避免失败,而是为了在失败后还能继续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