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刚到车间，老郑背着手晃悠过来。
“跟我走。”
“去哪？”
“见个人。”
老郑不由分说转身就走，温婉只好跟上去。厂区后面的老宿舍楼她知道，那是七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得厉害，住的大多是退休工人。楼前的空地上晒着煤球，墙角堆着蜂窝煤，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楼梯很窄，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旧木头的气息。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开锁，什么都有。温婉小心翼翼地跟着老郑往上走，生怕碰到墙上那些油腻腻的痕迹。
在三楼停下，老郑敲了敲门。
“谁啊？”
“是我，老郑。”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过。他眯着眼睛看了老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温婉。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温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都是新型纺织机械的构造图，有些她在前世都没见过。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本，笔筒里插着几支旧钢笔，墨水渍在桌面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老周啊，这个小姑娘是我手下的技术骨干。”老郑开门见山地说，“这次去参加全国比赛拿了第八名。我想让她跟你学学理论知识，你看看收不收这个徒弟？”
周德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温婉一番。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里在想什么。
“第八名？不错。有志气。”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想学什么？”
温婉恭恭敬敬地说：“我想学理论基础，特别是关于新型纺织机械的原理。”
“原理？”周德清哼了一声，“原理是那么好学的？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先把基础打牢。”
“我知道。”温婉没有退缩，“上次比赛我就是吃了理论的亏。实操成绩能进前三，理论却拖了后腿。我想补上这个短板。”
周德清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问：“你为什么想学这些？”
这个问题让温婉愣了一下。她总不能说自己活了两辈子，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我想活下去。”她说得很直接，“厂里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新生产线要引进，不学新技术就会被淘汰。我不想被淘汰。”
周德清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这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仔细。
“这本《纺织机械原理》是我六十年代买的，后来又整理了一些笔记。”他把书递给温婉，“先看这个，看完了再来找我。每周六上午九点，来我家报到。”
温婉双手接过书，感觉沉甸甸的。书的封面上印着“纺织机械原理”五个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内部参考资料。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周德清的名字和日期1965年。
“谢谢周老师。”
“别谢我。”周德清摆摆手，“我收徒弟是有条件的。第一，不许迟到；第二，不许问我不该问的事；第三，学不会就趁早滚蛋。”
“我记下了。”
从周德清家出来，温婉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虽然这次比赛没有拿到理想的名次，但至少，她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老郑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挺好的。”温婉翻着手里的旧书，“郑主任，这位周老师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郑叹了口气：“说起来话长。文革前他是厂里唯一的大学生，去日本留过学，后来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农村改造了好几年。改革开放后才回厂，一直在技术科待到退休。”
“那他为什么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唉，他老伴走得早，无儿无女的，退休后就一个人住。”老郑摇头，“厂里几次要给他分新房子，他不要，说住习惯了。”
温婉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筒子楼，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老头，看起来严厉，其实是个有故事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的生活变成了车间、宿舍、周德清家三点一线。每周六早上九点，她准时出现在周德清的门口，风雨无阻。
周德清教得很仔细，虽然嘴巴毒，但讲起理论来一套一套的。他不仅讲书本上的知识，还会结合自己在日本留学时的经历，讲那些书上没有的东西。
“日本人的织机，好就好在精度高。”有一次上课，周德清指着墙上的图纸说，“但精度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得靠积累。你们这代人啊，就是太浮躁了。”
温婉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记笔记。她知道周德清说得对，前世她就是吃了浮躁的亏，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结果什么都没学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婉的理论水平肉眼可见地提升着。老郑每周两次的辅导也没有落下，两个人经常在车间办公室讨论问题到很晚。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晚上，温婉坐在宿舍里，翻开那本《纺织机械原理》，突然发现很多以前看不懂的地方现在能看懂了。她心里一阵欣喜，照这样下去，下次比赛未必没有希望。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在干活。温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车间里闪烁的灯光，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距离下次全国比赛，还有十个月。
十个月，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