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温婉揉揉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鲤鱼打挺坐起来,昨晚上在车间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又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肩膀酸得像灌了铅。换成前世那个身体,早就扛不住了。好在现在才二十二岁,年轻就是资本。
宿舍里其他女工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镜子里的姑娘眼窝有些青,但眼神亮得吓人。
“又这么早?”水房里有夜班回来的女工,正靠着墙抽烟。
“嗯,去占机台。”温婉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了。
车间里蒸汽弥漫,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手指习惯性地检查着纱线。断头丝在指尖断裂又接上,动作比任何时候都麻利。
八点下班,她没回宿舍,骑着自行车直接去了周德清家。
筒子楼还是那么破旧,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好几个,黑漆漆的。温婉敲门的时候,屋里传来咳嗽声。
“进来。”周德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老头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纺织机械设计原理》,旁边是一杯浓茶。看见温婉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比上次晚了三分钟。”
“车间有点事耽误了。”温婉把自行车钥匙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您上次说的那个齿轮传动计算,我回去算了一遍,您看看对不对。”
周德清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最后他哼了一声:“还行,没丢我的人。”
接下来是三个小时的理论课。周德清讲得很细,从力学基础到机械制图,从材料学到工艺流程。温婉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日本人的织机,好就好在精度高。”周德清指着墙上的图纸说,“但精度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得靠积累。你们这代人啊,就是太浮躁了。”
温婉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记笔记。她知道周德清说得对,前世她就是吃了浮躁的亏,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结果什么都没学好。
中午从周德清家出来,温婉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蹲在车间门口吃。方旭东正好从技术科出来,看见她这幅样子,皱起眉头。
“你就不能好好吃顿饭?”
“来不及了。”温婉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下午还有一批纱线要检验。”
方旭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留的,红烧肉。食堂刘师傅特意给我留的,我不爱吃肥肉,你帮我解决掉。”
温婉愣了一下,接过来。油纸包里是几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正是她喜欢吃的。这年月,肉票还紧张着呢。
“谢谢。”她低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方旭东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晚上别太晚了,我等你一起回去。”
温婉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晚上十一点,车间里只剩下值夜班的老师傅。温婉还在对着那本《纺织机械原理》抓耳挠腮,很多公式推导她看不懂,只能死记硬背。
“你这样会累垮的。”方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还有一点没看完。”温婉没抬头。
方旭东把水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另一本书:“这本《日语入门》我给你借来了。你不是想学日语吗?明年比赛要是能加试外语,分数能提不少。”
温婉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五十音图密密麻麻。她突然想起前世学过的那点日语,早就还给老师了。
“我怕学不会。”
“有什么学不会的?”方旭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技术都那么好了,理论基础也能补上来,区区一门外语算什么?”
温婉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都是这一个月来周德清讲的内容,有些她已经理解了,有些还似懂非懂。
“你知道吗,这次比赛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不只是为自己在奋斗。还有很多人看着我——老郑、老张、刘姨,还有你。如果我就此放弃了,他们会怎么想?”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加油。明年这个时候,我陪你去拿前三名。”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夜班工人开始接班了。温婉站起身,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远处机台上灯光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十个月,她还有十个月。
第二天下午,车间里突然贴出一张通知。温婉经过宣传栏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怎么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旁边刘秀英抬起头,脸色有些复杂:“厂里要引进新的生产线你知道吧?”
“知道,日本人的织机。”
“刚才贴的通知,”刘秀英指了指那张纸,“说这次要派人去日本学习考察。名额嘛,通过全厂技术比武来决定。”
温婉心里一动。日本?那可是她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什么时候比武?”
“说是下个月。”刘秀英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这次可是全厂范围的比赛,比上次全国比赛还热闹。你刚回来,又要开始了。”
温婉没说话,她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日本,学习考察——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团火,越烧越旺。
这是她的机会,也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人群渐渐散去,她还站在宣传栏前,阳光照在那张纸上,“全厂技术比武”几个字被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