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在车间里转悠了一圈，背着手，逢人便说这次比武他志在必得。那两支钢笔在左胸口袋里晃晃荡荡，配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扎眼。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有人在背后议论，“一个女工还想去日本学习？”
“就是，李副主任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技术那是数一数二的，她拿什么跟人家比？”
“听说上次全国比赛她才拿了个第八名，侥幸而已。”
这些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很快传进了温婉的耳朵。她正在37号车床前检查断头丝，手指顿了顿，又继续动作。这种话她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刘秀英从旁边经过，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有技术，怕什么？”
“刘姨，我没事。”温婉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这次比武没那么简单。李建国在厂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想要赢他，谈何容易？
正想着，李建国背着手晃悠过来了。他走到温婉身后，故意咳嗽了一声。温婉回过头，只见他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
“温婉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也要参加这次比武？”
“是。”温婉平静地回答。
“有志气。”李建国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次比武跟厂里的小打小闹不一样。来的都是各车间的高手，还有市里来的裁判。你要是上去丢了人，可别怪我不给你师傅面子。”
温婉对上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李副主任放心，我会尽力的。”
“尽力？”李建国冷笑一声，“光是尽力够吗？你也不想想，去日本学习是那么简单的事？那是要代表咱们厂子的形象！你一个女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周围几个工人竖着耳朵听热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温婉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知道，跟李建国争辩没有意义，只会给他更多找茬的机会。
“李副主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干活了。”她微微侧身，继续检查机台。
李建国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背后传来他故意提高音量自言自语的声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秀英在旁边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年老娘在车间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温婉忍不住笑了：“刘姨，您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刘秀英瞪了她一眼，“我是替你不值。你技术比他好一百倍，凭什么受他这种气？”
“没关系，”温婉低头整理着纱线，“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旭东从技术科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油纸包。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温婉坐在食堂角落，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给你留的，”他把油纸包打开，露出几块红烧肉，“食堂刘师傅特意给我留的，我不爱吃肥肉，你帮我消灭掉。”
温婉看着那几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心里一暖：“你就不能好好吃顿饭？”
“来得及。”方旭东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个给你。”
温婉接过一看，是一本《日语入门》。她翻开第一页，五十音图密密麻麻。
“你哪来的？”
“跟同事借的。”方旭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不是说想学日语吗？明年比赛要是能加试外语，分数能提不少。”
温婉盯着那本小册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前世她日语一窍不通，这辈子重生回来，忙着生存都来不及，哪想过要学这个。
“我怕学不会。”
“有什么学不会的？”方旭东看着她，“你技术都那么好了，理论基础也能补上来，区区一门外语算什么？”
温婉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都是这一个月来周德清讲的内容，有些她已经理解了，有些还似懂非懂。
“你说得对，”她把日语书收好，“技多不压身，多学点总没坏处。”
方旭东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这次比武……你有把握吗？”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李建国在厂里经营了二十年，人脉不是我能比的。这次比武，他志在必得。”
“那你还参加？”
“为什么不去？”温婉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不去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去了，好歹还有一线希望。方旭东，你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
“什么？”
“我想活下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新生产线要引进，不学新技术就会被淘汰。我不想被淘汰，更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了。”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比任何时候都耀眼。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温婉坐在出租屋里，翻看着从周德清那里借来的《纺织机械原理》，书页已经被她翻得起了卷边。方旭东坐在她旁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日语入门，眼神却一直往她这边瞄。
“歇会儿吧。”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从下午回来就没停过，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还有一个月。”温婉头也不抬，“一个月后就是比武，我不能松懈。”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比武，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远处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夜班工人已经接班了。温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闪烁的灯光，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距离全厂技术比武，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强大的对手，还有来自各方的压力和阻碍。李建国不会放过任何打压她的机会，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在暗中虎视眈眈。但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
因为这一次，她不仅要为自己而战，更要为所有支持她的人，证明女工也可以成为最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