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完全铺开,苏明薇就已经醒了。
她昨晚上根本没能真正入睡。闭上眼睛就是那行字——“小心身边的人”。帐外有亲卫守着,帐门从里面锁得死死的,按理说应该安全。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像草原上的狼,不急于扑上来,只是一步一步地靠近。
阿依古丽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这丫头的警惕性最近提高了不少,睡觉时手里都攥着苏明薇给她的短刀。
苏明薇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帐门口。她没有掀开帐帘,只是透过缝隙往外看。亲卫换了两班,现在是天亮前最困的时候,可他们依然站得笔直。
远处,铁匠铺的方向已经升起炊烟。莫日根总是比所有人起得都早,那家伙对炉火的执着近乎痴迷。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排查每一个可能泄密的人。
阿依古丽是从小在王庭长大的孤儿,战乱中失去亲人,被收入王庭做婢女。她对苏明薇的忠诚是真是假?监视者的身份最初是萧铁穆给的,后来成了真心的追随者。这个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
莫日根呢?三十出头的窑工,满手老茧,会烧炭但不懂原理。他对技术的痴迷是真的,对苏明薇的崇拜也不像装的。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会不会被收买?
还有那些新招的工人。修路、建窑、炼铁,需要大量人力。这些人里有没有大燕混进来的细作?
苏明薇揉了揉眉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疑神疑鬼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与其在脑子里反复猜测,不如主动出击。
她决定去铁匠铺看看。
铁匠铺位于王庭西侧,离砖窑不远。莫日根最近主要在那里打造新式武器——直刀、箭镞、长矛。苏明薇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在了武器制造上,大燕的刺杀让她意识到,只有拥有足够的武力,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活下去。
“公主?”莫日根正蹲在炉子前鼓风,看到苏明薇进来,赶紧站起来,“这么早,您咋来了?”
“来看看进度。”苏明薇走到工作台前,检查那些已经打好的刀剑。刀身线条流畅,刀锋闪着寒光,质量比之前又提升了一层。“那批箭镞呢?”
“还在赶。”莫日根抓了抓脑袋,“工匠不够,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公主,您啥时候再给我拨几个人?”
“等人手空闲下来,先紧着武器造。”苏明薇随手拿起一把刀,在指尖试了试锋刃。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莫日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敬畏。他永远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南朝公主会懂这么多。烧炭、建窑、炼铁、打铁——就没有她不会的。
“师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您昨晚上没事吧?俺听说有人刺杀您……”
“没事。”苏明薇把刀放回原处,“刺客已经死了。”
“那就好,那就好。”莫日根明显松了口气,“公主您放心,俺莫日根这条命是您救的,谁要想害您,得先从俺的尸体上踩过去。”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这话要是别人说,她可能只会当作场面话。但莫日根不一样,他说不利索,激动时更结巴。刚才那番话,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却格外认真。
“我知道。”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从铁匠铺出来,苏明薇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帐子。她绕了点路,从砖窑旁边经过。砖窑已经建好了三座,正在同时运转,生产出来的青砖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座小山。
现在不是烧砖的季节,但苏明薇让人在窑里点了火,用来烘干新砌的墙体。蒸汽从窑顶冒出来,在清晨的阳光里消散。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如果没有那些暗杀,如果没有那封警告信,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互市的筹备工作。
互市。想到这两个字,苏明薇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是她的终极目标——用商业而不是战争来改变草原的命运。用利益而不是武力来绑定各部落,绑定大燕,绑定周边所有势力。
但现在看来,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公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明薇转过身,看到阿依古丽正朝她跑来。丫头的脸色很难看,跑到近前时差点绊了一跤。
“公主,不好了!”阿依古丽喘着粗气,“铁匠铺……有人在偷偷传递消息!”
苏明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带我去。”
铁匠铺后院的一间小屋里,此刻气氛凝重。
一个身材瘦小的铁匠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的脸上有被殴打的痕迹,嘴角还在流血。旁边站着两个亲卫,手按在刀柄上。
苏明薇迈进门槛,扫了那人一眼。瘦小、皮肤白净、双手细腻——这双手不像常年握锤子的,反倒像握笔的。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公主,”其中一个亲卫上前一步,“今早上莫日根大人发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后院转悠,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前盘问时,他还想跑,被我们抓住了。”
“纸条呢?”
亲卫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苏明薇展开,上面是几行小字——“王庭武器产量激增,已打造直刀三百余柄,箭镞逾千。速报燕京。”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是大燕的细作。竟然都渗透到铁匠铺来了。
“还有谁接触过你?”苏明薇走到那铁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上线是谁?”
那铁匠抬起头,盯着苏明薇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公主?呵,一个冒牌货,也配在这里耀武扬威?”
苏明薇的眼神没有波动。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大燕既然能查到她的身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把柄。
“嘴硬。”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带下去,严加看管。我要活的。”
“公主,”亲卫犹豫了一下,“这个人嘴很硬,俺们用了刑,他什么都不肯说。”
“用刑没用。”苏明薇转身往外走,“他是死士。一旦暴露,第一反应是自杀而不是招供。把他看好了,别让他有机会咬毒。”
亲卫愣了一下:“公主英明。”
苏明薇没有回应。她走出小屋,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大燕的细作已经混进王庭了。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个送信警告她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袖子里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烦意乱。
“公主,”阿依古丽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您还好吗?”
“还好。”苏明薇深吸一口气,“传我的话,从今天起,铁匠铺的所有人进出都要检查。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发现可疑立刻上报。”
“是。”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公主,那封信……您还在怀疑是谁送的吗?”
“我不知道。”苏明薇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大燕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松开手,袖中的纸条已经被她揉成一团,“这只是一个开始。”
阿依古丽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的公主陌生极了。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公主,”阿依古丽咬了咬嘴唇,“不管发生什么,奴婢都会跟着您。”
苏明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声轻叹:“去忙吧。”
看着阿依古丽跑远的背影,苏明薇站在原地没动。晨风吹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牧羊人的歌声。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也许那封警告信本身就是诱饵——故意让她怀疑身边的人,离间她和下属的关系。也许送信的人是想借刀杀人,利用她除掉某个政敌。
但她别无选择。
大燕已经动手了,她必须比他们更快、更狠。找出内鬼,保护自己,继续推进计划。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苏明薇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草原。那里有一群骏马在奔跑,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
她转身朝自己的帐子走去。等着她的还有一堆事情——武器制造、砖窑生产、互市筹备,还有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敌人。
但那又如何?
既然你们要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