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盯着眼前这个瘦小的铁匠已经一刻钟了。
帐内很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铁匠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额头上渗着冷汗。他个子不高，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若不是阿依古丽及时发现，这会儿那些情报已经送出北凉了。
“叫什么？”苏明薇终于开口。
铁匠梗着脖子不说话。
“不说？”苏明薇站起身，绕到他身后，“那我自己查。铁匠铺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审，总能审出来。”
铁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对了，”苏明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大燕的规矩，任务失败的下场是什么？我记得是……灭口？”
铁匠的脸色瞬间惨白。
“放心，我不会杀你。”苏明薇重新坐回座位，“杀了你，谁给我传递消息？”
“你——”
“乙支娄。”苏明薇淡淡地叫出一个名字，“这是你的真名吧？”
铁匠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很奇怪我知道？”苏明薇示意阿依古丽把搜出的纸条递过来，“王庭武器产量激增，已打造直刀三百余柄，箭镞逾千。速报燕京……这字写得不错，跟你那张脸真不配。”
乙支娄咬紧牙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嘴硬。”苏明薇把纸条折成小方块，“不过我喜欢硬骨头，省得跟某些人似的，两句就全招了。”
她站起身，走出帐篷。乙支娄被单独关押，由巴特尔亲自看守。苏明薇知道，这种死士一般的细作，要么用酷刑撬开他的嘴，要么……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公主，您真要重用他？”阿依古丽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发白，“万一他假装投降，暗地里——”
“不会。”
“您怎么知道？”
苏明薇停下脚步，转过身：“因为我没给他选择。”
阿依古丽愣住了。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苏明薇的声音很平静，“第一，继续为大燕卖命，等着大燕派人来灭口。第二，留在北凉，给我办事。”
“那……他选了第二条？”
“他没得选。”苏明薇嘴角微扬，“大燕的手段我清楚，任务失败就是死。留在北凉，至少还能活着。”
阿依古丽打了个寒颤。她发现自家公主分析起人心来，比分析图纸还精准。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薇开始着手布置她的“反间计”。
她让乙支娄继续传递情报，但内容由她亲自审核。武器产量？假的。铁矿位置？假的。修路进度？半真半假。她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棋手，每一步都精心计算，既要让大燕相信，又要让大燕迷惑。
“公主，燕九黎来了。”阿依古丽匆匆跑来。
苏明薇正在画新的图纸，笔尖顿了一下：“来得好。”
燕九黎是带着笑容走进来的。这位大燕的暗使永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苏明薇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无害的书生。
“公主近来可好？”燕九黎在客位坐下，环顾四周，“这帐子似乎比上次精致了些。”
“燕使有话直说。”
“公主还是这么直接。”燕九黎笑了笑，“那在下就不绕弯子了。日前王庭抓住了一个人，据说是大燕的细作？”
苏明薇面色不变：“燕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燕九黎端起茶盏，“只是好奇，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当然是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
“然后呢？”
“然后？”苏明薇放下笔，“当然是上报王爷，由王爷定夺。”
燕九黎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公主果然聪明。不过在下提醒一句，北凉的水很深，公主小心别淹着。”
“多谢关心。”苏明薇淡淡回应，“燕使若是没别的事，恕不远送。”
燕九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了，近来大燕收到一些情报，说北凉正在秘密调动军队……公主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苏明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军事调动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
“那在下就不打扰了。”燕九黎笑着离开。
他前脚刚走，苏明薇立刻叫来巴特尔：“密切监视燕九黎的动向，他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五一十给我记下来。”
“是。”
“还有，”她顿了顿，“加强铁匠铺的守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公主，那姓燕的明显是来打探消息的，要不要告诉王爷？”
“不用。”苏明薇重新拿起笔，“王爷日理万机，这种小事我自己处理。”
她不知道的是，燕九黎离开她的帐篷后，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到了王庭后方的一条小路上。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各自散去。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藏在暗处的另一双眼睛。
傍晚时分，萧铁穆召见了苏明薇。
王帐内点着牛油灯，将萧铁穆的身影拉得老长。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见到苏明薇进来，他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些。
“坐。”
苏明薇依言坐下：“王爷找我？”
“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明薇知道他说的是乙支娄：“回王爷，臣妾已经处置了。”
“处置？”萧铁穆挑眉，“怎么处置的？”
“王爷放心，臣妾不会让您为难。”苏明薇垂眸，“他……已经不在了。”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倒是冷静。”
“王爷过奖。”
“本王不是夸你。”萧铁穆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本王是在想，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苏明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王爷想知道？”
“想。”
她嘴角微扬：“那就继续看下去。”
萧铁穆盯着她，突然开口：“本王发现，你真的很可怕。”
苏明薇笑了：“王爷过奖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萧铁穆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陌生极了——她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有着比草原上最凶猛的狼更危险的气息。
“你就不怕？”他问。
“怕什么？”
“大燕。”萧铁穆的声音低沉，“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怕有用吗？”苏明薇反问，“与其害怕，不如让他们怕我。”
萧铁穆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好！很好！”
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本王期待看到你的下一步棋。”
“多谢王爷。”苏明薇站起身，“若无其他事，臣妾告退。”
“去吧。”
走出王帐，苏明薇长出了一口气。草原上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大燕，既然你们要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接下来的日子里，北凉的情报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大燕方面收到情报说北凉要进攻，调动军队却是假的；说苏明薇失宠，她却依然活跃；说修路工程停摆，实际上第一条运煤路已经通车。每一份情报都像是在迷雾中航行，让人看不清方向。
燕九黎开始频繁出入王庭，每次都带着同样的笑容和不同的问题。苏明薇应付得游刃有余，顺便让乙支娄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假消息出去。
效果很明显——大燕对北凉的判断越来越模糊，而苏明薇在北凉的地位却越来越稳固。
直到这一天，萧铁穆收到了那份密报。
晚上，他独自坐在王帐中，面前摊着一份来自边境的急报。上面写着大燕的最新动向——他们正在联合几个部落，准备对北凉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亲卫进来添茶，看到王爷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王爷，出什么事了？”
“去把苏明薇叫来。”萧铁穆的声音很沉，“本王有要事与她商量。”
亲卫领命而去。
帐外，草原的夜空繁星点点。苏明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检查新一批打造好的直刀。听完亲卫的转述，她放下手中的刀，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